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
锦觅裹着斗篷,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蚂蚁们还在忙碌,比夏天的时候更忙,一队一队地往洞里搬东西。她数了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二十三只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开始数。
“它们在储备过冬的食物。”周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锦觅头也不回:“我知道。你看那只最大的,它又出来了,肯定是蚁后。我观察好久了,每次要变天的时候,它就会出来转一圈,然后回去,蚂蚁们就搬得更快了。”
周生辰在她身边蹲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果然有一只大蚂蚁从洞里爬出来,在洞口转了一圈,四处嗅了嗅,又爬回去了。紧接着,洞里涌出更多的蚂蚁,搬着大大小小的食物,比刚才更忙碌了。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锦觅得意地点头:“那当然。我看了大半年了。春天的时候它们在搬家,夏天的时候也在搬家,秋天还在搬家。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它们到底要搬到哪儿去。”
周生辰微微一笑:“也许它们搬的不是家,是食物。”
锦觅歪着头想了想:“那它们存这么多食物,冬天够吃了吗?”
“应该够了。”
“那就好。”锦觅点点头,“不够的话,我可以给它们撒点糕点屑。上次我试过,它们可喜欢了。”
周生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阳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锦觅,我要去中州一趟。”
锦觅抬起头:“又要去?”
“嗯。”
“这次去多久?”
周生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知道。”
锦觅眨眨眼:“不知道是多久?”
周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锦觅歪着头看他,总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你怎么了?”她问。
周生辰摇摇头:“没什么。”
锦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你骗人。你脸上写着呢。”
周生辰失笑。
这姑娘,总是能看穿他。
“真的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就是……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你好好待在府里,有事就找宏晓誉。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想看什么书就去书房拿,我已经吩咐过了,没人会拦你。”
锦觅点点头,觉得他今天话真多。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就往屋里跑。
“你等等!”
周生辰看着她跑进去,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她跑到他面前,把那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
周生辰低头一看,是一把草编的蚂蚱,歪歪扭扭的,有的腿长有的腿短,有的翅膀大有的翅膀小,但能看出来是用心编的,每一只都试图编得不一样。
“这是……”
“我编的。”锦觅说,有点不好意思,“时宜教我的。她说出门在外,带着这个能保平安。我编了好多天,手都被草划了好几下。你看这只,腿太长了,站不稳。这只翅膀太大,像蝴蝶不像蚂蚱。这只最好看,我编了三遍才编好的。”
她指着那些蚂蚱,一只一只地介绍,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周生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蚂蚱,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把蚂蚱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锦觅摆摆手:“不客气。你早点回来就行。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中州的点心,听说那边的点心可好吃了。”
周生辰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周生辰!”她忽然喊。
周生辰回头。
锦觅朝他挥挥手:“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点心别忘了!”
周生辰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窝蚂蚁,它们还在忙碌。
她蹲下来,继续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抬头看看天,太阳还在。
低头看看地,蚂蚁还在。
但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她摸了摸心口,没摸出什么来。
可能是饿了吧。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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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辰走后第三天,府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锦觅正在院子里练剑,霜华剑在她手里化作一道寒光,剑光闪烁,衣袂翻飞。她练得正起劲,忽然听到一阵掌声。
她收了剑,回头一看,就看到刘子行站在院门口,面带微笑,正在鼓掌。
“姑娘好剑法。”他说。
锦觅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又来了?”
刘子行笑了:“姑娘这话说的,好像在下很不招人待见。”
锦觅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
刘子行哭笑不得。
这姑娘,说话永远这么直接。
“在下是来探望殿下的。”他说,走进院子,“听说殿下去中州了?”
锦觅点点头:“嗯,走了三天了。”
刘子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剑上。
“姑娘这剑,看起来不是凡品。”
锦觅低头看看手里的剑,霜华剑已经恢复了普通长剑的模样,看不出什么特别。
“就是普通的剑。”她说,把剑放到一边。
刘子行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锦觅。
锦觅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锦觅先开口:“你来干什么的?不是来探望周生辰的吗?他都不在。”
刘子行被她问住了。
这姑娘,问问题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在下……”他顿了顿,“也想来看看姑娘。”
锦觅眨眨眼:“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刘子行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然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丝带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阳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肌肤晶莹剔透,眉眼间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就那样歪着头看他,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没有任何杂念,没有任何防备。
这样的姑娘,谁能忍住不看?
“姑娘,”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锦觅歪着头:“离开?去哪儿?”
“比如……”刘子行斟酌着措辞,“中州?那里比这里繁华多了,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太后娘娘也很想见见你。”
锦觅想了想,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
“周生辰说让我待在府里。”锦觅理所当然地说,“他说的话,我听。”
刘子行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羡慕周生辰。
这姑娘对他,这么信任,这么听话。
“那……”他又问,“如果殿下不在了呢?”
锦觅愣了一下。
“不在了?什么意思?”
刘子行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在下随口一说。”
锦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好奇怪。说话说一半,问问题问一半。”
刘子行苦笑。
“姑娘说得对。”他说,“在下今天确实有点奇怪。”
锦觅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拿起一块点心吃起来。
刘子行看着她吃,忽然问:“姑娘,你喜欢殿下吗?”
锦觅嘴里塞着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什么?”
“喜欢殿下吗?”
锦觅咽下点心,想了想:“喜欢啊。他对我好,给我书看,陪我看月亮,还给我带点心。”
刘子行微微一怔:“就这样?”
“就这样。”锦觅点点头,“不然还要怎样?”
刘子行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姑娘,对喜欢的理解,和别人不一样。
“那……”他又问,“如果有一天,有人对你更好,你会不会喜欢那个人?”
锦觅歪着头想了想:“更好多好?比周生辰还好?”
刘子行点点头:“嗯,更好。”
锦觅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比周生辰更好的人。”
刘子行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姑娘不是不喜欢周生辰。
是她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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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刘子行的话。
“如果殿下不在了呢?”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吗?
她忽然想起周生辰离开那天,他蹲在她旁边看蚂蚁的样子。
他说“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他说“有事就找宏晓誉”。
她把那些草蚂蚱给他了,他收进怀里了。
他说“谢谢”。
她翻了个身,心口有点闷。
怎么回事?
她摸了摸心口,没摸出什么来。
可能是吃多了吧。
她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不太香。
梦里,她看到周生辰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挥手。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她喊他的名字,他却听不见,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她醒了。
睁开眼睛,窗外月光正亮。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心口还闷闷的。
“周生辰……”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躺回去,看着帐顶,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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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辰走后第十天,宏晓誉来找她。
那天锦觅正在院子里看书,宏晓誉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锦觅。”她在她旁边坐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锦觅放下书,看着她:“什么事?”
宏晓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父……可能出事了。”
锦觅愣住了。
“出什么事了?”
宏晓誉摇摇头:“还不确定。但中州那边传来消息,说师父被太后扣下了。说是……谋反。”
锦觅不太明白“扣下”和“谋反”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让走?”她问。
宏晓誉点点头:“不止不让走。如果罪名坐实,可能会……会死。”
锦觅眨眨眼:“死?”
宏晓誉看着她,心中不忍。
这姑娘,懂什么叫死吗?
锦觅确实不太懂。
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人死了就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会笑。
但周生辰会死吗?
那个会蹲在她旁边看蚂蚁的人,会陪她看月亮的人,会说“我保护你”的人,会死吗?
她想象不出来。
“那怎么办?”她问。
宏晓誉深吸一口气:“我们会去救他。谢云、凤俏和我,今晚就出发。”
锦觅点点头,然后说:“我也去。”
宏晓誉愣住了。
“你?”
“我也去。”锦觅重复了一遍,“他是我朋友。他有事,我要去找他。”
宏晓誉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姑娘,什么都不懂。
但这话,说得比谁都真。
“锦觅,”她放缓了声音,“路上很危险,可能会有战斗,可能会死人。你不怕吗?”
锦觅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找他。”锦觅说,“他说过的,有事就找他。现在他有事,我当然要去找他。”
宏晓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但你得听话,不能乱跑。还有,把剑带上。”
锦觅点点头,跑回屋里去拿霜华剑。
宏晓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祈祷。
师父,您一定要好好的。
这姑娘,是真心来找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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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云、凤俏都来了。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宏晓誉指着上面的路线,低声安排着。
“我们从西门出城,走小路,避开官道。谢云在前面探路,凤俏断后,我在中间。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谢云点点头:“晓誉师姐,师父他……真的会没事吗?”
宏晓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们得尽力。”
凤俏握紧了手里的剑:“太后那个老妖婆,早晚有一天……”
“凤俏。”宏晓誉打断她,“别说这些。”
凤俏咬咬牙,不说话了。
锦觅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
她听不懂太多,但她听懂了一句——他们要去找周生辰。
“我也去。”她又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看向她。
“锦觅,”谢云开口,“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知道。”锦觅打断他,“晓誉姐姐说过了。但我还是要去找他。”
谢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凤俏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锦觅想了想,说:“因为他会来救我。所以我也要去救他。”
众人沉默了。
这话,他们反驳不了。
“好。”宏晓誉最终说,“但你得听话,跟紧我。”
锦觅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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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行人趁着夜色出发。
锦觅骑着马,跟在宏晓誉身后。霜华剑挂在腰间,化成普通长剑的模样。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夜里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从来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宏晓誉回头看她,有些心疼。
“冷吗?”
锦觅摇摇头:“不冷。”
宏晓誉知道她撒谎,但没有戳穿。
这姑娘,比她想象的要坚强。
走了大半夜,他们在一个小树林里休息。
锦觅靠着一棵树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王府里看到的一样亮。
她忽然想起周生辰陪她看月亮的时候。
他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她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不在,她才发现,原来有人陪着看月亮,和一个人看,是不一样的。
“想什么呢?”凤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锦觅摇摇头:“没什么。”
凤俏看着她,忽然问:“锦觅,你说师父要是知道你来救他,会是什么表情?”
锦觅想了想:“肯定会说我傻。”
凤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师父最喜欢说你傻了。”
锦觅眨眨眼:“他说我傻,是因为我真的傻吗?”
凤俏摇摇头:“不是。他是因为……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锦觅歪着头,不懂她为什么说她不懂。
但她也没追问,继续看月亮。
困意渐渐涌上来,她靠着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到周生辰。
这次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她面前,笑着看她。
“傻瓜。”他说,“回去看蚂蚁吧。”
她伸手想拉他,却扑了个空。
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宏晓誉站在不远处,正在和谢云说话。
锦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腿好疼。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走过去,问:“还要走多久?”
宏晓誉看着她,目光复杂。
“快了。”她说,“再走两天,就能到中州。”
锦觅点点头。
两天。
再走两天,就能见到周生辰了。
她把霜华剑握紧了些。
锦觅翻身上马,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她认真的侧脸。
那颗陨丹,依旧安安稳稳地待在她体内。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