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流过,转眼已是深秋。
院子里的树叶黄了,落了,铺了满地金黄。锦觅依旧每天看书、练剑,只是追蝴蝶变成了追落叶。她穿着浅绿色的衣裳,在金黄色的落叶中奔跑,像一抹不肯褪去的春色。
周生辰站在廊下,看着那抹身影,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阳光。
“师父。”宏晓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生辰没有回头:“何事?”
宏晓誉走上前,压低声音:“中州那边有消息。太后……又派人来了。”
周生辰的目光微微一凝。
“人呢?”
“还在路上,约莫明日到。”宏晓誉顿了顿,“这次来的人,据说是太后的心腹。”
周生辰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宏晓誉看着他,欲言又止。
“师父,这次……会不会还是冲着锦觅来的?”
周生辰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宏晓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抹奔跑的身影。
那目光,温柔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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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生辰来找锦觅。
他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吃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周生辰!”看到他,她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今天厨房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给你留了一半。”
她把点心递给他。
周生辰接过,在她旁边坐下。
“锦觅。”他开口。
“嗯?”
“明天……可能有客人来。”
锦觅眨眨眼:“什么客人?”
周生辰顿了顿,说:“中州来的。”
锦觅歪着头想了想:“又是太后的人?”
周生辰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锦觅理所当然地说:“上次你说了啊,太后的人想见我。这次又来了呗。”
周生辰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看着什么都不懂,其实什么都记得。
“你怕吗?”他问。
锦觅摇摇头:“不怕啊。你不是在吗?”
周生辰愣住了。
“你说过的,”锦觅继续说,“会保护我。我相信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犹豫。
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相信他。
周生辰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会保护你。”
锦觅点点头,继续吃点心。
周生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安静,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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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州来客到了。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锦衣,面带笑容,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殿下。”他拱手行礼,“下官奉太后之命,前来探望殿下。太后娘娘对殿下甚是挂念,特命下官带了些东西来。”
周生辰面色平静:“太后有心了。”
那人笑了笑,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听闻殿下府上住着一位姑娘,生得天仙一般。太后娘娘很是好奇,不知……下官能否有幸一见?”
周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冷得像冰。
那人被看得后背发凉,但仍强撑着笑容:“殿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周生辰打断他。
那人一愣:“自然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想看,让她自己来看。”周生辰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那人脸色大变。
“殿下!”他急道,“您这是……”
“送客。”周生辰转身就走。
那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良久,他咬了咬牙,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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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生辰又来找锦觅。
他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看月亮。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
“周生辰,你今天是不是又赶人了?”
周生辰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锦觅眨眨眼:“猜的。你每次赶完人,就来找我。”
周生辰失笑。
这姑娘,越来越聪明了。
“嗯,赶走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锦觅点点头,继续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周生辰,太后为什么总想见我?”
周生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生得好看。”
锦觅歪着头想了想:“好看就要见?那她见不过来吧,天下好看的人那么多。”
周生辰笑了。
这姑娘,想法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有些人,”他说,“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想占为己有。”
锦觅眨眨眼:“占为己有?像我把好吃的藏起来那样?”
周生辰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锦觅皱起眉头:“那她是坏人。”
周生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嗯,”他说,“她是坏人。”
锦觅想了想,忽然拉起他的手。
“那你要小心。”她说,“坏人很麻烦的。”
周生辰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纤细、温暖,毫无防备。
他反手握住。
“好。”他说。
锦觅任他握着,继续看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
很安静,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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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府里来了另一个客人。
这一次来的是漼风。
锦觅正在院子里看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就看到他站在院门口。
她眼睛一亮,扔下书就跑过去。
“漼风!你来啦!”
漼风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姑娘安好。”
锦觅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
漼风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这话,和她说周生辰的一模一样。
“姑娘还是这么直率。”他说。
锦觅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带点心了吗?”
漼风哭笑不得。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带了。时宜特意让我带的。”
锦觅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封信。
她先把信拆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锦觅,一切安好,勿念。点心是清河特产,你尝尝。时宜。”
锦觅把信看了两遍,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然后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
“好吃。”她点点头,“比王府的好吃。”
漼风笑了。
这姑娘,对吃的一向认真。
“时宜怎么样?”锦觅一边吃一边问。
漼风的笑容淡了淡。
“她……还好。”他说。
锦觅看着他:“你骗人。你脸上写着呢。”
漼风愣住了。
这姑娘,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不太开心。但没办法。”
锦觅皱起眉头。
又是没办法。
她不喜欢这个词。
“她有没有说想我?”她问。
漼风点点头:“说了。她说很想你。”
锦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我也很想她。”她说,“你下次来,告诉她。”
漼风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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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锦觅去找周生辰。
她把漼时宜的信给他看。
“周生辰,时宜给我写信了。”
周生辰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还给她。
“她还好吗?”他问。
锦觅想了想:“漼风说她不太开心。但没办法。”
周生辰沉默了一瞬。
“有些事,”他说,“确实没办法。”
锦觅歪着头看他:“你们大人,为什么总说没办法?不想做就不做,多简单。”
周生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姑娘的世界,简单又纯粹。
没有那些复杂的算计,没有那些身不由己。
“锦觅。”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会怎么办?”
锦觅想了想,然后说:“那就复杂着过呗。反正有你。”
周生辰愣住了。
“有你在,”锦觅继续说,“我就不怕。”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无保留。
周生辰看着她,心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笑了。
“好。”他说,“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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漼风在王府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演武场。
有时候练功,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人。
锦觅注意到,他看的那个人,是宏晓誉。
“你怎么不去跟她说话?”有一天,锦觅凑过去问。
漼风吓了一跳,回头看她。
“姑娘……”
锦觅眨眨眼:“你喜欢她,就去说啊。不说她怎么知道?”
漼风苦笑:“有些事,不是想说就能说的。”
锦觅皱起眉头。
又是这句话。
她听烦了。
“那你想说到什么时候?”她问,“等到她嫁给别人?”
漼风的脸色变了变。
锦觅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怕?”
漼风沉默了。
“怕什么?”锦觅追问,“怕她不喜欢你?还是怕自己配不上她?”
漼风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姑娘,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锦觅叹了口气,一副“你真没用”的表情。
“算了,”她说,“我帮你。”
漼风吓了一跳:“什么?”
锦觅没理他,转身就跑。
她跑到宏晓誉面前,拉住她的手。
“晓誉姐姐,漼风有话跟你说。”
宏晓誉愣住了。
漼风站在远处,脸都白了。
锦觅朝他招招手:“快来啊,愣着干嘛?”
漼风硬着头皮走过去。
锦觅把他往宏晓誉面前一推,然后自己跑开了。
跑了几步,她回头喊:“你们慢慢说!我去看蚂蚁!”
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留下漼风和宏晓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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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也不知道漼风说了没有。
也不知道晓誉姐姐怎么回答的。
她翻了个身,有些好奇。
但她也知道,这是别人的事,她不好多问。
她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看到漼风的时候,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但嘴角,却带着笑。
她眨眨眼,没问。
但心里,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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漼风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锦觅依旧每天看书、练剑、追落叶、看蚂蚁。周生辰依旧每天来陪她说话,给她带书,听她讲蚂蚁的故事。
谢云、凤俏、周天行依旧每天来找她,送点心、探讨医理、默默地陪着。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锦觅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周生辰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温柔了。
比如谢云他们来的时候,比以前更勤快了。
比如她有时候发呆,会想起很多人——时宜、漼风、晓誉姐姐,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不太明白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如果时宜也在看月亮,就好了。
她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睡得挺香。
床头的小盒子里,那些信和礼物整整齐齐地放着。
漼时宜的信在最上面。
周生辰送的那块玉佩,就放在信旁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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