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中州城外。
锦觅趴在草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城门很高,很厚,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手里握着长枪,腰杆挺得笔直。
“那就是中州?”她小声问。
宏晓誉趴在她旁边,点点头:“嗯。师父就被关在城北大牢里。”
锦觅眨眨眼:“我们去救他?”
“嗯。”
“怎么救?”
宏晓誉没有回答。
锦觅转头看她,发现她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旁边谢云和凤俏也一样的表情。
锦觅不太明白他们在愁什么。不就是进个城吗?进去找到周生辰,带他出来,不就完了?
但她没问。
她知道,大人的世界,总是有很多“不简单”。
傍晚时分,谢云进城打探消息去了。
锦觅坐在临时搭的帐篷里,抱着膝盖发呆。凤俏在磨剑,磨刀石和剑刃摩擦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着让人牙酸。
宏晓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一动不动。
锦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晓誉姐姐,你在想什么?”
宏晓誉没有回头:“在想师父。”
“想他什么?”
宏晓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想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有没有……害怕。”
锦觅眨眨眼:“周生辰会害怕吗?”
宏晓誉回头看她,目光复杂。
“师父也是人。”她说,“是人就会害怕。”
锦觅想了想,想象不出周生辰害怕的样子。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总是陪她看月亮的人,会害怕吗?
“那他害怕的时候怎么办?”她问。
宏晓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姑娘,总是问一些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也许……”她顿了顿,“会想你吧。”
锦觅愣了一下:“想我?想我干嘛?”
宏晓誉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你早点睡,明天可能还有事。”
锦觅点点头,躺下来。
但她睡不着。
她看着帐篷顶,想着宏晓誉的话。
周生辰会想她?
想她什么?
想她看蚂蚁?想她追蝴蝶?想她吃东西的样子?
她想不明白。
但她忽然有点想他。
想他蹲在旁边陪她看蚂蚁的样子,想他坐在窗前陪她看月亮的样子,想他说“傻瓜”时温柔的声音。
心口又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半夜,谢云回来了。
锦觅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帐篷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谢云坐在中间,脸色很难看。宏晓誉和凤俏围着他,面色同样凝重。
“打听到了。”谢云的声音很低,“师父被关在城北大牢,罪名是谋反。太后已经定了罪,三日后……行刑。”
锦觅没听懂“行刑”是什么意思。
但她看到宏晓誉的脸色变了。
看到凤俏握紧了手里的剑。
看到谢云的眼眶红了。
“什么刑?”宏晓誉的声音很稳,但锦觅听出来,她在发抖。
谢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
锦觅没听清。
但她看到宏晓誉的眼泪掉下来了。
凤俏的剑掉在地上。
谢云跪了下去。
锦觅坐起来,看着他们。
“晓誉姐姐?”她喊了一声。
宏晓誉没有回头。
锦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
宏晓誉在哭。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她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锦觅从来没见过宏晓誉哭。
那个总是威风凛凛、说话中气十足的人,在哭。
“你怎么了?”锦觅问。
宏晓誉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锦觅转头看谢云:“周生辰怎么了?”
谢云低着头,不说话。
锦觅又看凤俏:“你说。”
凤俏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剔骨之刑。”
锦觅眨眨眼:“什么意思?”
凤俏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
锦觅不太明白。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不好的东西。
不然他们不会这样。
那天晚上,锦觅没睡着。
她躺在帐篷里,看着黑暗的帐顶,想着周生辰。
他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想她吗?
她翻了个身,心口很闷。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闷。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跳得有点快。
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没睡好。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但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周生辰的脸。
他笑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看她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傻瓜,回去看蚂蚁吧。”
她忽然很想回去看蚂蚁。
和他一起。
第二天一早,漼风来了。
锦觅正在啃干粮,看到他走进帐篷,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漼风穿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看起来赶了很久的路。他朝她点点头,然后走向宏晓誉。
“晓誉。”他喊了一声。
宏晓誉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锦觅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们好奇怪。
明明想说话,又不说。
明明看着对方,又移开眼睛。
“我联系了几个父亲的旧部。”漼风先开口,“或许能帮上忙。”
宏晓誉点点头:“谢谢。”
漼风摇摇头:“不必谢我。殿下……也是我敬重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锦觅忍不住了:“你们俩说话好累。”
两人同时看向她。
锦觅歪着头:“明明想多说几句,又不说。明明看着对方,又移开。好累。”
宏晓誉脸红了。
漼风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
“小孩子别瞎说。”宏晓誉说。
锦觅眨眨眼:“我不是小孩子。我比时宜大。”
提到漼时宜,漼风的脸色暗淡了一下。
“时宜她……”他顿了顿,“还好吗?”
锦觅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好久没给我写信了。上次写信还是上个月,说她想回来看蚂蚁。”
漼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会没事的。”
锦觅看着他,忽然说:“你骗人。你脸上写着呢。”
漼风愣住了。
宏晓誉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商量营救的计划。
锦觅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说话。
“城北大牢守卫森严,硬闯不行。”宏晓誉说。
“那怎么办?”谢云急了,“难道看着师父……”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漼风沉吟了一下:“我父亲在中州有几个故交,或许能帮忙周旋。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凤俏的声音很硬,“只剩两天了。”
又是一阵沉默。
锦觅忽然开口:“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锦觅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我去找周生辰。你们告诉我路怎么走,我去找他。”
宏晓誉摇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为什么?”锦觅问,“我只是去找他,又不是去打架。”
谢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凤俏看着她,目光复杂。
漼风忽然说:“也许……可以试试。”
宏晓誉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漼风斟酌着说:“锦觅姑娘不是中州人,没人认识她。她一个人去,反而不会引人注意。只要能混进大牢,见到殿下……”
“见到师父又能怎样?”谢云打断他,“她能救出师父吗?”
锦觅想了想,说:“我问他,他在哪儿,我回来告诉你们。你们再去救他。”
众人面面相觑。
这办法,简单得不像办法。
但也许……真的可行?
宏晓誉看着她,目光复杂。
“锦觅,”她问,“你不怕吗?”
锦觅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找他。”锦觅说,“找到他,带他回家。”
宏晓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不管见没见到师父,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锦觅点点头。
那天晚上,锦觅换上漼风带来的衣服,扮成一个进城卖山货的村姑。
宏晓誉帮她整理衣裳,一边整理一边叮嘱:“进城之后往北走,走到头就是城北大牢。门口有守卫,你别怕,就说自己是来给亲人送饭的。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哥哥被关在里面,你来看看他。”
锦觅认真听着,点点头。
“见到师父之后,别多说,就问他在哪儿,怎么救他。问完就走,别停留。”
锦觅又点点头。
宏晓誉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小心。”她说。
锦觅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背:“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宏晓誉松开她,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锦觅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
但她没问,只是说:“我走了。”
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宏晓誉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会没事的。”漼风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宏晓誉点点头。
但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锦觅一个人走在夜路上。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她记着宏晓誉的话,一直往北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房子。
房子很大,很黑,门口点着灯笼,照出几个站得笔直的人影。
城北大牢。
锦觅放慢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她看清那几个人——穿着和城门口一样的衣服,手里握着长枪,面无表情。
她想起宏晓誉教她的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站住!”一个守卫喝住她,“干什么的?”
锦觅低着头,小声说:“给我哥哥送饭的。”
守卫上下打量她:“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锦觅想了想:“周……周大牛。”
守卫皱起眉头:“没听过这个人。你弄错了吧?”
锦觅摇摇头:“没弄错。我娘说他在里面,让我来看看他。”
另一个守卫凑过来,看了锦觅一眼,忽然愣住了。
“你……抬起头来。”
锦觅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绝美的容颜。
两个守卫同时愣住了。
“你……”第一个守卫张了张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锦觅眨眨眼,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就一眼。我娘在家等着,看不到我哥,她会哭的。”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这个……”第一个守卫有些为难,“大牢重地,闲人免进。”
锦觅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在学宏晓誉教她的——装哭。
两个守卫看她这样,更加不知所措了。
“姑娘,你别哭啊……”第二个守卫说,“不是我们不让你进,是真的不能进……”
锦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哭不出来。
“我就看一眼。”她说,“我保证不说话,不惹事。看完就走。”
两个守卫看着她那张脸,心都软了。
“这……”第一个守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样吧,你跟我来。只能看一眼,看完就走。”
锦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第二个守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大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锦觅直皱眉。
她跟在守卫后面,走过一排排牢房。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锦觅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到周生辰。
“姑娘,你哥哥长什么样?”守卫问。
锦觅想了想:“高高瘦瘦的,长得很好看。”
守卫苦笑:“这里的人,没几个好看的。”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间单独的牢房。
和其他牢房不一样,这间牢房是封闭的,只有一个小窗。
守卫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这里关的是重犯。你哥哥应该不在这儿。”
锦觅走到小窗前,踮起脚,往里看。
牢房里光线很暗,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有很多血迹。
但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周生辰。
锦觅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喊不出声。
守卫在后面催:“姑娘,该走了。”
锦觅没动。
她看着牢房里那个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心口忽然很痛。
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捂住心口,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周生辰……”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很轻,很轻。
牢房里的人动了动,睁开眼睛。
他看向小窗,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清澈的、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万遍也不够的眼睛。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傻瓜。”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来了?”
锦觅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看着他的笑容,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我来救你。”她说,“你等着,我找人来救你。”
周生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好。”他说,“我等着。”
守卫走过来,拉住锦觅:“姑娘,真的该走了。”
锦觅挣开他的手,又看了周生辰一眼。
“你要活着。”她说,“等着我。”
周生辰点点头。
锦觅转身,跟着守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生辰还看着她,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
他靠在墙上,轻轻笑了。
“傻瓜。”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回去看蚂蚁吧。
锦觅走出大牢,一路跑回营地。
宏晓誉他们正在等她,看到她回来,全都围上来。
“见到师父了吗?”
锦觅点点头,喘着气说:“见到了。他在里面,受伤了,好多血。”
宏晓誉的脸色变了。
“他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锦觅点点头:“能。他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
锦觅想了想,说:“他说‘傻瓜,你怎么来了’。”
众人沉默了。
谢云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凤俏握紧了手里的剑。
漼风看着锦觅,目光复杂。
宏晓誉深吸一口气,问:“知道怎么救他吗?”
锦觅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答应他了,要救他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宏晓誉。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晓誉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救他?”
宏晓誉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她说,“我们明天就去。”
锦觅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想起周生辰的样子。
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身上全是血。
但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笑了。
他说“傻瓜”。
他说“我等着”。
心口又痛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心口上。
那里跳得很快,很快。
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救他出来。
一定要救他出来。
锦觅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她梦到周生辰在笑。
笑得很温柔。
她伸手想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到。
那颗陨丹,依旧安安稳稳地待在她体内。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