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他的身体比声音更快。

黑色衬衫的身影闪了出去，一只手揽住夏叶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另一条腿抬起，狠狠地踹在格雷尔的胸口。

那一脚力道极大，格雷尔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红色风衣在空中翻卷，高跟鞋离了地，电锯脱了手，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锯齿空转了几圈，慢慢停了下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

“噗呲——”

电锯扎进夏叶手臂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吞没。

锯齿从她左臂外侧划过去，割开了灰色粗呢外套的袖管，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面上，被雨水冲淡，洇开一片浅淡的红。

“嘶……”夏叶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点烦躁：“麻烦。”

她的话音还没落，走马灯剧场就从伤口里冲了出来。

那是死神镰刀的效果。

被砍中的人，伤口处会溢出胶片一样的记忆碎片，像一卷被强行拉开的、正在放映的底片。

银灰色的光从夏叶手臂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一幅幅流转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不对。

前半段的走马灯完全是模糊的。

画面像坏掉的胶片，闪了许久的雪花点，偶尔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色块和无法辨认的轮廓，像是被谁用什么东西刻意涂抹过，把最初的那段记忆整个覆盖掉了。

雪花点持续了很久，久到格雷尔都停下了动作，歪着头看着半空中那些混乱的画面，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然后雪花散了。

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夏叶从小到大在凡多姆海威家生活的日常，像流水一样从走马灯里淌过去。

夏尔小时候拽着她的裙摆要糖吃的样子。

她在花园里喝茶的样子。

姐弟俩在书房里各看各的书的样子。

那些琐碎的、安静的、属于凡多姆海威宅邸的日子。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雨夜的巷子，对峙的两个人，满地的血和水。

格雷尔愣了愣。

他刚刚确实没想伤害她，毕竟不管怎么说小夏叶都是他的同事。

他那一刀偏了角度，原本只打算削过去逼她退开，没想到她为了挡在塞巴斯蒂安前面主动迎了上来。

可比起这个，更让他愣住的是别的东西。

她的走马灯，很诡异。

像是被刻意涂抹修改过一样。

那些模糊的片段不像是损坏，更像是有意为之的遮盖。

他们只能在那些坏掉的走马灯片段里捕捉到一个身影，一个模糊的、一闪而过的轮廓。走马灯片段里闪过一个男人，他与她一样拥有着银色的长发，却看不清面容。

他出现过几次，每次都只有一瞬，像一道被雨水冲淡的影子，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夏叶看着自己的走马灯。

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走马灯会这样。

她看着那些雪花点，看着那个模糊的银色长发身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突然，她的脑袋好像被谁重敲了一下。

好疼。

“唔……”夏叶的指尖按在太阳穴上，青绿色的眼睛短暂地失去了焦距。

她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杂物被突然搅了起来，模糊的画面碎片一闪而过，抓不住，也看不清。

记忆有些混乱了，一些她从来没记起来过的事情正在往上浮，但她现在还不能深思，因为战况不允许。

“大小姐！”塞巴斯蒂安搂紧了她的腰，黑色衬衫下的手臂收得很紧，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眼眸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到了底：“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夏叶捂着脑袋摆了摆手，让他放开自己。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喘：“记忆有些混乱了……”

她抬起眼，青绿色的瞳孔重新聚焦，望向对面那个歪着头、鲨鱼牙半露、表情困惑的红色死神。

格雷尔还站在原地，电锯掉在地上没捡，红色高跟鞋的鞋跟歪了一寸。

他看看夏叶，看看半空中已经消散的走马灯，又看看那个被雨水冲刷的银色长发身影的残影，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小夏叶？”

夏叶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塞巴斯蒂安的手臂站直身体，左臂的血还在往下淌，但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重新握紧了那柄银灰色的死神镰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