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时间随着一颗颗果实落入凡间而流逝，佩拉吉娅在潘云山上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每天带着梦灵去神树下陪伴雪灵工作、和雪灵一起带梦灵散步、和着雪灵的琴音纵情歌舞、时不时去凡间以陪同视察民情为由体验一些新奇的东西……

　　自从第一次去凡间得知山上和山下有着十倍的时差，她就知道自己不宜过久地停留，可是她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尤其那个女孩。

　　于是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明天就离开吧，我再陪她这最后一天……

　　凡间夏秋之交的夜晚，微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暑气，带来一丝秋高气爽的清凉。漫步在水畔，淡淡的幽莲芬芳弥漫在空气中，和着窸窸窣窣的虫鸣与此起彼伏的蛙声，比起潘云星夜恬淡的静谧，多了几分凡尘的生机与活力。

　　河边聚集着年轻的男女，举着火把，好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你们在干什么？”看着对天祈祷的一对青年男女，雪灵忍不住走上去去询问。

　　“在祈求姻缘啊。”年轻的女孩边回答，边用余光撇向身边的男孩，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一旁的男孩握住爱人的手以回应，带着些许不解看向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今天是七月七，乞巧的日子。你娘没有告诉你吗？小妹妹。”

　　她是神树的孩子，哪里有爹娘？又成日在潘云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对凡间习俗几乎没有什么了解。

　　“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谢谢你们。”雪灵略尴尬地蹙起眉，眉心一点黛紫随着微微一动，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微笑。

　　待她们走远，佩拉吉娅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你是谁？”

　　“暂时还没有必要。”雪灵摇了摇头道，“城有城主，村有村长，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他们最多是知道天上有个掌管生命之树的仙女而已。在做出卓越贡献之前，我不想在百姓面前暴露自己。”

　　她们停下来，望向头顶上那片引得众人祈福的星空。

　　恰逢晴夜，星汉灿烂。

　　凡间星辰不同于潘云山上那样的深邃梦幻，似一种刚刚被冲洗过的干净，干净得有些清冷，看过一眼就好像体验到了冷水冲刷的清爽。

　　那条悬于漆黑夜空之上的银色带子就是倾落的冷水，夹杂着或明或暗的碎星落流淌到地平线的另一边。

　　“我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祈福吧？”雪灵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好呀。”佩拉吉娅笑着报以回应。

　　少女纤细白皙的双手轻轻合在一起，双眼轻闭，精巧的五官被星星的微光勾勒出轮廓，起伏是那样的柔和舒缓，眉间紫色花苞状的一点胎记成为点睛之笔。

　　清风拂过，衣裙的轻纱伴着浓墨染成的绢丝般乌黑柔顺的长发飘然而起，好似绽放的花朵，天蓝与淡青的结合将少女的天真与单纯晕染得淋漓尽致。

　　这般模样落在水绿色眼瞳，触发了那颗柔软的心最深处的爱恋与不舍。

　　“上天啊，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地方，我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我敢肯定，因为我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如果可以永远留在她的身边，那将是我一生的荣幸。可是我知道，我该回去了，父亲母亲仅剩一百年的寿命，我要陪他们走过最后一程。我多么希望能够带她一起回去，和她生活在大海，可理智告诉我她生来属于潘云……我迟迟不能做出一个果断的决定，上天啊，我该怎么办呢？请给我们一个有结果的未来吧。”

　　少女的双眼缓缓睁开，黑曜石般的瞳仁望向一旁的佩拉吉娅，闪着快乐的光芒。

　　“你许的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

　　潘云仙境有一片桃花林，半山粉红色花海不知绵延多少里，花瓣不断飘落在地，像一只只飞舞的粉色蝴蝶徜徉在半空，最后化作大地上无边红毯的一部分。每刻都有新的花苞生长绽放，无论何时都是嫣红一片，好像花期永不会过去。

　　“我还是第一次带你来这片桃花林吧。”少女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随着满天飞舞的花瓣一同融入空气，“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真是太美了，我也很喜欢这里。”生于深海的她从没见过陆地上的鲜花，更何况是这样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片桃花林，忍不住被它的美所惊艳。

　　“这是潘云永不凋谢的桃花，你曾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它们大概就是永恒了吧……”

　　鬓边几缕乌黑的发丝随着颔首低眉而垂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脸庞，让人看不出背后的神情。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你在说什么？”佩拉吉娅作为西方人，对于东方的诗词歌赋是一窍不通的，只觉身边的女孩声音越来越低沉，不似平常恬淡中透着几分活泼的模样。

　　以为她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刚想安慰一下，雪灵忽然间抬起头来，双手握住佩拉吉娅的手，目光中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深情款款，宛若一潭秋水，风一吹泛起层层涟漪。

　　“留在这里吧，佩拉……我是说，留下来陪我……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每说出一个字就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雪灵？”佩拉吉娅大概知道了她要说什么，心砰砰直跳。

　　“我喜欢你。”

　　乱红飞过，衬得少女羞涩又深情的模样分外动人。

　　“那日星空下，我向苍天许下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

　　佩拉吉娅多想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吻上那比花瓣更娇嫩柔软的唇瓣，可是……想到自己飘忽不定的未来，她不能拿心爱的女孩的未来为赌注。

　　她只是愣在那里，朱唇微启。

　　明明得到了心爱之人的回应，自己却无法回应她的回应。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桃花纷飞楚雨，两个年轻的女孩相视无言，仿佛这片桃林只是一幅绝美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