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走廊骤然安静。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蒋开城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泛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他那张惯于周旋世故的脸，第一次在年轻人面前，挂不住了。

“哎呀！从前是我们都忽略了阿珩，不过阿珩也是争气，那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娃就知道跑江湖赚钱，就算不靠别人，他还不是把你养这么大了。”见两人又僵起来，蒋文芳连忙出来当和事佬:“这里可是医院，现在阿珩都还躺在里头没醒呢，你们这么争着多少也有些不太好！不如……”

“阿姨说的对，那我就先走了，我最近比较忙，护工费我已经提前支付了一个月的，等他醒了我再来看他。”郭砚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声炸雷突然响起，闪电在云层中来回穿梭，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

天色阴沉得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公交车在湿滑的街道上缓缓前行，窗外的雨点如鼓点般密集敲打，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城市的灯火拉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郭砚星靠在窗边，目光空茫地望着外面——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一个瘦小的少年，在暴雨中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个裹着塑料布的孩子，冷得直打哆嗦。雨水顺着少年额前湿透的刘海滴落，他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是啊……我是他养大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噬。可这句话，像一根埋在心底多年的刺，此刻终于被雨水泡得发胀、翻出皮肉。现在提这些，是要他跪下来感恩吗？要他对着那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说“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和抚养。”然后再感动的哭一场吗？

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滴落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凉，呓语声几乎同时被雨声吞没，心上似有千斤重石压下:“真是让人为难不是吗！”

雨很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无尽的灰暗里，独自回家的路也显得格外漫长。

回到家，天色也已经全都暗了下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问候，也没有那句熟悉的“回来了？”——那个人，再也不会坐在沙发上等他了。

在黑暗中慢慢的走了进去，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

屋子里唯一的声音，是墙上那只老式挂钟机械的“滴答”声，冷酷而固执，像在嘲笑他的孤独。

独自坐在地上呆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烟灰缸的边缘，忽然猛地起身，终还是忍不住拿了一旁的烟灰缸朝着屋子里唯一发出声音的东西砸了过去。

“啪——！”

玻璃碎裂四溅，齿轮与指针散落一地，待嘈杂的声响结束后，却没有他预想中的安静，刚才的被害者“时钟”仿佛未受到伤害般，仍还在孜孜不倦的慢慢走着，丝毫没有一点自己该退休的自觉性。

转身又抄起茶几上的书本、相框、台灯……一件件砸向四周，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情绪全都砸个粉碎。

屋内一片狼藉，像被风暴洗劫过。可外面的雨，依旧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