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乖乖坐在客厅里等着,片刻后,蒋希珩从卫生间冲完凉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脸上的煤灰被洗净,露出原本清瘦的轮廓。
郭砚星坐在椅子上,盯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偷鸡摸狗要不得。”
蒋希珩擦头发的手猛地一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鸡摸狗了?”
“两只都看见了。”郭砚星得意地翘起嘴角,“大半夜的,不是偷煤,你黑得跟刚从撒哈拉挖矿回来似的?”
他说得没错。蒋希珩身上那层黑灰,不是尘土,是煤厂运煤车蹭下来的煤屑。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沾成这样,除非他钻过车底、翻过煤堆——而以蒋希珩的脾气,干这种事,八成是为了省几块钱车费,顺手扒点煤回家烧炉子。
“你看到了个屁。”蒋希珩从柜子上摸出半截烟,叼在嘴里,大马金刀地坐下,懒得解释。他不是贼,只是穷得坦荡,活得倔强。
“大半夜你不睡觉跑出来,你舅知道吗?”他问。
郭砚星低头:“他今晚加班,不在家。”
“吃饭没?”
郭砚星摇头。
蒋希珩起身进了厨房。那年头,冰箱是稀罕物,他家灶台边摆着两个破陶碗,一个种葱,一个养蒜,碗沿裂了口,却绿意盎然。窗台上那点葱叶,在风里晒了三天,依旧挺拔。
而且他这人屋里可能没有米,也没有油,但一定会有几把面,而他每次煮面的时候就在碗里掐几根叶子下来。
锅里水一开,面条下锅,顺手从窗台掐两根葱,刀背一拍,切碎撒进去。白水煮面端上桌,热气腾腾。
郭砚星接过碗,浅浅吸溜一口:“味道还是不一样啊!”
说完,他又跑进厨房,翻出酱油、猪油、一点点辣椒油,把白面重新拌了拌,端出来时,已是一碗香气扑鼻的葱油拌面。
他坐在昏黄的灯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面条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升上来。窗外夜风轻拂,葱叶微微摇晃。
而蒋希珩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孩子,忽然觉得,这间冷清的老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暮色如酒,倾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浸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绯红,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幅未干的油画。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带着初秋残存的燥热,轻轻拨动了悬在窗前的风铃。铜铃相撞,发出几声清越的脆响,像是时间的碎语,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客厅里,郭砚星仰面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四肢摊开,仿佛要将整个身体交付给这难得的静谧。
头顶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的脚步。他数着,从一到六十,又从六十到一,循环往复——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闲”竟如此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猛地坐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眼神在房门与窗外的暮色之间游移。片刻后,他抬手狠狠揉了把头发,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揉碎了甩出去,随即起身,抓起外套,推门而出。
热浪扑面而来,柏油路蒸腾着白气,连空气都仿佛在扭曲。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尖锐而执拗,像是在替这世界宣泄某种无处安放的焦躁。他穿过街道,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停在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