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水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这本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旧公寓,墙皮有些剥落,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可对郭砚星来说,这里曾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爸爸会在周末跟他做手工,妈妈会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煮红豆汤,窗台上摆着他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写着“我爱你们”。
可现在,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去找他了”,舅舅说他们会回来,可已经三个月了,连一封信都没有。而这个陌生的少年,正坐在他家的餐桌前,吃着他家的面,住着他的房间。
“诶,小鬼,”蒋希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你真住这儿?”
郭砚星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那是蒋希珩最后还是推回他面前的——听见问话,轻轻点了点头。
蒋希珩冷笑:“我听说,这家男主人出车祸,好像是整个人都给压扁了,可惜没再鼓回来。女的呢,好像是跟个野男人跑了,连孩子都不要了。你要真是这家的,命也够苦的。”
话音刚落,对面那双眼睛猛地抬了起来——黑得像夜空里的星子,直直地盯着他,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倔强:“我爸没扁!你妈才跟人跑了!我妈只是回外婆家了,她会回来接我的!”声音越说越抖,到最后终于崩溃,眼泪汹涌而出,“舅舅说……我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妈去找他了……等他们找到了,就会回来……你们不许乱说!”
蒋希珩沉默了,他没再反驳,只是默默把孩子面前的碗又拉了回来:“哭哭哭,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别吃了。”
可那孩子还在哭,抽抽搭搭,像一只淋湿的小狗。蒋希珩懒得理他,简单冲个澡,准备去睡觉,才猛然想起——屋里还有个小孩。
他走出房间,却看见那孩子已经蜷在旧沙发椅上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像是怕被人再次丢下。窗外雨声渐歇,月光透过云层洒进来,落在他瘦小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蒋希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开灯,也没叫醒他。
只是轻轻走过去,把沙发上的旧毯子拉起来,盖在那孩子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执念。走廊里死寂无声,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凝滞。医生匆匆走出,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神却透着疲惫与沉重。他只低声道:“病人情况极不稳定,暂时脱离不了危险期。”话音未落,推床已被迅速推走,转入ICU的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像一道隔开生死的结界。
郭砚星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口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喘不过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夜未合眼。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已是清晨六点十七分。他忽然记起,蒋希珩曾说过,今天要给他一个“特别的惊喜”。
他转身离开医院,脚步虚浮地走向那间熟悉的公寓。钥匙插入锁孔时,门却轻轻一推就开了——门没锁。一阵微风从屋内涌出,带着淡淡的香薰与奶油甜香,几个彩色气球轻飘飘地滚落脚边,像是迎接,又像是告别。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原本素净简约的客厅,此刻宛如被一场静止的庆典封存。地面撒满了细碎的银色亮片,在晨光中闪烁如星屑,铺成一条蜿蜒的小径,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客厅中央。两侧的香薰蜡烛早已燃尽,蜡油凝固成琥珀色的泪痕,混着亮片凝成一片片晶莹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