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得不像活人。嘴唇泛白,神色安静,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若非那台机器仍在规律作响,任谁都会以为生命早已悄然退场。
郭砚星从洗手间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短裤,湿漉漉的发梢不断滴水,在肩头留下蜿蜒的痕迹。南方七月的夜晚闷热潮湿,空气黏腻得如同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带换洗衣物,也没心思去想这些。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两张紧挨的椅子上。
郭砚星向来喜欢黑暗——黑暗让他感到安全,仿佛只要看不见,痛苦就不会存在。
可蒋希珩不同,他怕黑,哪怕醉醺醺地回来,也要坚持开一盏小灯才肯睡下。问过原因吗?没有。有些事,他们默契地选择不问。
可能是灯光晃得睡不着,也可能是其他,郭砚星又睁开了眼,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七岁的男人。
他在他眼里原本是那么的嚣张,那么的狂狷,也总那么的不可理喻,有时也会有温柔居家的一面,可是不管怎样,他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安静的躺在这里!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机器声吞没。明知无人回应,他还是继续说着:“好像是秋天吧?”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个蝉鸣喧嚣的午后,老式居民楼下的梧桐树投下斑驳树影。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奶娃娃在石板路上蹒跚学步。刚上小学的郭砚星蹲在楼下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眼巴巴望着远处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少年。
他们个个瘦高,皮肤晒得黝黑,有人叼着烟,有人赤膊着膀子,笑声张扬得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小孩子总是对“大孩子”充满向往,郭砚星也不例外。他刚要跑过去,却被正在择菜的刘奶奶叫住:
“小鬼,你爸妈还没回来?”
他摇摇头,眼神黯了下去。昨天妈妈出门后再没回来,爸爸也没回家,学校也没人送他去。
“家里还有谁吗?”
他又摇头。
“吃饭了没?”
“李阿姨家吃了。”他摸摸肚子,目光仍追着那群远去的身影。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追上去时,却被那群少年围住调笑:“哟,小豆丁也想混江湖?”有人捏他脸,有人假装要载他飞一圈,最后在一阵哄笑中扬长而去。
他追了几步,却被一声熟悉的呼唤拉回现实。
“妈妈!”他扑过去抱住女人的脖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没去上学,不是我不乖,是没人送我……”
女人脸色憔悴,勉强挤出一个笑:“妈妈知道。”她牵着他回家,煮了碗面,又匆匆离开。临走前,郭砚星趴在阳台朝她挥手,笑着说:“早点回来啊。”
可她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一个自称舅舅的男人出现,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他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家。从此,他成了亲戚口中“父母出事的孩子”,而那段童年,也永远定格在那个蝉鸣不止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