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堂厅出来,徐子成由白浮领着往门口去。经过廊下花圃时,远远就听见一个声音,如稚子牙牙学语般在念: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走的近了,这才看清锦鲤池旁有两个人影。
左侧那人靠坐在藤椅上,手执一根鱼竿,旁边地上盘坐着一人,腿上摊着一本书,正指着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在念。
“果,珍,李……李……”
“果珍李柰。”
“果珍李柰,菜……菜……”
“菜重芥姜。”
“菜重芥姜,海咸河淡……师傅,玄宝能不能不念书?”
“不能。”
“那玄宝给师傅举个石狮子吧?”
“要是不乖乖念书,下次出门就不带你了。”
“师傅,别别别……我念我念。”
徐子成驻足看着这一幕,问了一句:“这位好像是五殿下吧?”
白浮闻声转过来,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是五殿下。徐大人,想不到你还识得我们殿下?”
徐子成浅浅一笑:“算不上认识,只有缘见过一次。要是不介意,还请容许我拜见五殿下。”
“这……”
不等白浮说话,徐子成已经抬脚走了过来。
“子成见过五殿下。”
闻言,温晁和杨玄宝都抬眼看过来。杨玄宝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迷惑的看看他:“你是在跟我说话?”
“正是。想不到当年一别,还能再次见到殿下。”
杨玄宝直言:“我不记得你。”
“殿下不记得我,可我却记得当年在魏国大殿上,殿下与我魏国数位勇士比试的风采。”
杨玄宝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不过才用了三分力气而已,你们大魏那些人连我一根指头都碰不到,还敢自称是勇士。”
徐子成道:“让殿下见笑。殿下天生神力,他们那些凡夫俗子哪能跟殿下相比?恐怕就是放眼天下,也无人能是殿下敌手。”
杨玄宝对此话很是受用。
这时,徐子成话锋一转:“不知殿下比之这大夏平威将军朱泰如何?我听闻他能拉开三百石的强弓。”
温晁在一旁听到这话,只觉得好笑。
三百石?
按照现在周国的换算,一石大概是一百斤。
拉开30000斤的弓,当他朱泰是神仙?就算是传言,未免也太离谱了。
没想到杨玄宝一听这话,却十分上头,甚至跃跃欲试:“三百石?我倒要跟他比比。”
“恐怕朱将军不愿意。”
杨玄宝道:“那我就把他抓来,打到他同意跟我比为止。他要是还不同意,我就杀了他。”
“玄宝,”温晁越听越不对劲,出声制止,“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杨玄宝如梦初醒,像温顺的小绵羊一样低下头:“玄宝答应师傅,不能随便跟人动手。”说完,他又立马扬起期待的脸,“师傅,玄宝想跟他比比,看看看到底是他厉害还是玄宝厉害?”
温晁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鱼竿递给他,杨玄宝立马接过来,替他收捡好。
徐子成这才装作注意到他:“不知这位是?”
杨玄宝立马道:“他是我师傅。”
徐子成打量了他一眼,温晁衣衫朴素,穿戴也很简单,而且周身的配饰看起来还没有白浮身上的起眼,唯一还算引人注意的就是相貌还算周正。
“只听说五殿下在护国寺曾拜悟性大师为师,不曾听闻还有位这么年轻的师傅?”
这时白浮道:“徐大人,这位谢先生的确是我们五殿下的师傅,还是陛下首肯的。”
徐子成有些诧异:“能得周国陛下首肯,想必谢先生必有过人之处。”
杨玄宝立马忍不住炫耀:“我师傅可厉害了,他……”
“玄宝,”温晁打断他的话,“去给师傅换些鱼饵来。”
“哦。”杨玄宝应了一声,立马就拿着鱼竿离开了。
人走后,温晁起身看着他:“徐大人有何指教,请明言。”
徐子成笑笑:“在下安敢有指教?道是谢先生叫我意外。这五殿下自小桀骜不驯,没想到却对先生俯首帖耳。先生可真是有手段。”
白浮在一旁听着,不觉微微蹙眉。
温晁不以为然:“魏国危在旦夕,徐大人还有心思来周国同我一无名之人闲谈,还是徐大人叫人意外。”
“先生怎会是无名之人?先生眼光独到,既追随雍王殿下,他日必定名扬天下。”
“借徐大人吉言。”
“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晁道:“那就不要讲。徐大人说了这么久,想必也口渴了,我就不留大人回驿站了。”
徐子成笑:“谢先生就不想同我多说几句?既为谋士,该知道知己知彼的道理。谢先生就不想从我这里了解些别的?”
温晁看了一眼旁边杨玄宝留下的书册,漫不经心道:“我只是个教书先生,对阁下的事情不感兴趣。”
“既然先生如此说,那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说完,他又突然上前一步补充道:“先生可有听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与虎谋皮,反受其害啊。”
说罢,他转身而去。白浮不明所以的看了温晁一眼,这才随之送人出去。
转头,他就将徐子成在花园里遇见温晁的事情一字不漏的报给杨玄朗。
“他还说了什么?”杨玄朗问他。
“就这些了,最后一句他声音实在太小,我没听清。王爷,要不把谢行叫过来问问?”白浮道,“这徐子成可是魏国的人,他要是跟谢行有什么瓜葛,那我们岂不是……”
陈剑道:“王爷,属下以为谢先生跟魏国无关。若真有什么,怎么可能如此明目张胆?”
白浮争辩道:“这就是谢行的高明之处,他就是要用这种方法暗中传递消息,才不会引人怀疑。”
“属下相信谢先生。”
“陈剑,你是没看到他们在鲤池边说话的样子?那压根就不像是第一回见。王爷,依我看,一定要好好审问谢行一番,免得真被他骗了。”
陈剑道:“王爷,万万不可。谢先生一心为我周国百姓,要是着人审问,定然寒了先生的心。再说,陛下也甚是赏识先生,若知道此事,说不定也会震怒。还有五殿下,他一向亲近先生,万一……”
白浮打断他:“陈剑,你好好想想,这才多久,谢行就让五殿下对他言听计从,陛下对他信任有加,连你这个榆木脑袋也帮着他说话,可见他的手段有多高明。”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白浮又道:“王爷,就拿五殿下来说,他从前可是只听您的话,可现在呢?整日跟在谢行屁股后面,被他支使的团团转。五殿下什么身份,他谢行又是什么身份,五殿下叫他一声师傅,他还真以师傅自居。奴才实在看不过去了。”
听过这番话后,杨玄朗问:“依你看,他是何身份?”
白浮道:“不过是王爷府中的幕僚之一。虽说得陛下赏识,终归是王爷府上的人。这些年王爷举荐到朝中的人也不少,还没有一个像他这般狂妄。王爷该趁机敲打敲打,免得他恃宠而骄。”
“关到大牢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够,直接拉出去砍了。”
“道也不必……”
“咳咳……”陈剑轻咳了两声,白浮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惊惶失措的跪倒在地:“王……王爷……我……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杨玄朗冷着脸道:“何时轮到你来置喙本王的事情?”
“奴才不敢!”
“本王只说这一次,他在府中权同本王。若再有下次,本王决不轻饶。出去!”
“奴才知错,多谢王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