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贡过后,安稳了一段时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压抑而又沉闷。
但很快,大夏便撕毁合谷之盟,大军压境。
杨玄朗所料不错,大夏议和并非真要议和,而是为自己赢得喘息之机,如今军队休整好,便如雷霆之势直逼魏国都城。
“谢大哥,夏军已经在魏国边境与魏军交战,魏军节节败退,看样子他们抵挡不了多久,我们是否要与魏国提前接触,早做打算?”
两人坐在荷花池边的亭子里下棋,杨玄宝趴在岸边逗水里的鱼儿玩。
“不用。等他们上门。”
“可是……”
这时,陈剑匆匆过来:“王爷,魏国使臣今日抵达建昌,明日一早面圣。”
杨玄朗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谢大哥,他们真上门了。”
“夏魏之争,周国是他唯一可以寻求的帮手。”
“那我们帮还是不帮?”
温晁随意落下一枚棋子:“不帮。”
杨玄朗不解:“唇亡齿寒,若不帮魏国,下一个就是我们。”
“我们助魏有什么好处?无非就是原本不参战的周国被拉下水。然后被迫跟魏国绑在一条船上,不得不帮他对抗大夏。既然要跟大夏撕破脸,如此轻易就摊牌,岂不叫人提前防范?”
“谢大哥的意思是?”
“夏军长途奔袭伐魏,一路定然兵困马乏,待他们攻入魏国都城,自认为高枕无忧之时,才是我们出手之时。”
“此计甚好。那明日,我们是否先面上应下魏国使臣的求援?”
“不。我们不仅要拒绝他,还要给高夙去一封书信,将魏国向我们求援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并让他放心,周国绝对不会插手此事,而且周国上下遥祝他马到成功。”
闻言,杨玄朗不禁一笑:“这封信送到高夙手上,怕是满朝文武都要叹一句:周国无人!”
温晁道:“那不正合他们的意?”
“不如再在信中加一句,说周国愿尽绵薄之力,献上良马三十匹。咱们也是时候备我们自己的战马了。”
温晁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谁说不是呢?”
大夏三月向魏国发难,魏国向周国求援不成,节节败退,到五月下旬已成溃败之势,太子萧长猷战死,更是举国震动,魏国败局已定。
“诶,你不能进,这是雍王府,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
一行三人强闯雍王杨玄朗府邸,白浮带着家仆阻拦不住,领头之人气势汹汹说要见杨玄朗。
“我家王爷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赶快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我要见雍王殿下!雍王殿下!雍王殿下!”为首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容颜清秀,浑身一股书卷气,长袍凌乱,头发也乱蓬蓬的,像是刚从旧书堆里拎起来。
白浮喝止他:“休得大呼小叫!扰我们家王爷清净,你有几颗脑袋?”
“雍王殿下!”那人扑通一声在院子中间跪到,五体伏地,“徐子成求见雍王殿下!还请王爷开门一见。”
白浮看这人铁了心不肯离开,立马将院外的情形报给杨玄朗。
此时,杨玄朗正陪温晁在院内的金鲤池旁钓鱼。
杨玄宝盘腿坐在池边,抱着鱼竿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里。温晁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边也插着根鱼竿,鱼线远远的抛在池子中间。
“王爷,来人自称叫徐子成,非要见您不可。现在就跪在院子里,我怎么劝都没用。”
杨玄朗道:“你告诉他,我不见他。给他备些盘缠,让他回去吧。”
“是。”白浮退了出去。
“徐子成,何人?”温晁问他。
“此人是大魏刑部尚书徐墨的二公子,魏太子萧长猷的伴读,传闻他极擅刑名,各国律法如数家珍,信手拈来。连他爹都时常向他请教。从前我去魏国之时,曾在国宴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却不知他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温晁道:“魏军节节败退,存亡就在旦夕。他这个时候来,自然不是为了叙旧。”
“谢大哥的意思是,他是来求援?可上回魏国使臣前来,我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他为何还要来吃这个闭门羹?”
“那就说明,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理由?”杨玄朗想了想,“魏国朝堂一向都有以太子萧长猷为主的主战派和以庆王萧长明为首的主和派,徐子成是太子伴读,自然也是主战派。除了求援,他还有什么不得不来的理由?”
温晁道:“如果是求援,他应该去面圣,而不是闯你的府邸。”
杨玄朗也觉得奇怪:“那谢大哥的意思,我是见还是不见?”
“见见也无妨。”
杨玄朗立马将陈剑叫过来:“去将徐子成请到明堂厅。我随后就到。”
“是。”
杨玄朗一进门,徐子成便上前行礼:“魏国太子府长史徐子成见过雍王殿下。”
“不知徐长史今日强闯本王府邸,所谓何事?”
“子成并非有意冒犯殿下,只是事情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
杨玄朗道:“如今夏魏交战正酣,我周国人微言轻,财窘力薄,怕是帮不上徐长史。”
徐子成当即道:“既然王爷已经猜到我的来意,还请王爷看在两国比邻而居的份上,出兵伐夏。”
杨玄朗道:“上回魏国使臣来此,我们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王爷一定听过唇亡齿寒的道理,今日,我魏国顺于大夏,难道他日周国就能独善其身?”
“周国国力空虚,对抗大夏只有死路一条。与其摸老虎屁股,道不如置身事外,反道求个安稳。”
闻言,徐子成不屑道:“堂堂雍王殿下竟说出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难道周国男儿都如王爷一般贪生怕死?”
“死要死得其所,而不是白白流血。就像魏国,如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们所谓的威风又在何处?”
徐子成道:“原以为雍王殿下是个勇者,不想却是个懦夫。被大夏踩着脑袋踩久了,如今怕是也抬不起来了。”
此话格外刺耳,杨玄朗不好发作,只能装作毫不在意:“激将法对我没用。”
“雍王殿下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周国如侍婢一般供奉大夏,就能一直安稳下去吧?王爷好好想想,高夙一心想要天下统一,岂会由着你周国自立?到时候,你周国孤掌难鸣,就是大夏面前的一块肉。”
杨玄朗笑笑:“长史不必唬我。就算魏周联手,也抵挡不了大夏,既然结果都是一样,我又何必去主动招惹?”
“雍王殿下可曾想过,如此便要永远臣服于大夏。奴颜婢膝求存,这是雍王殿下想要的结果吗?王爷有鸿鹄之志,子成相信,王爷绝对不会甘于人下。”
杨玄朗道:“徐长史,本王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周国绝不会插手夏魏的战事,你请回吧。”
徐子成缓缓抬起头:“王爷当真决定要臣服大夏?”
“形势如此,爱莫能助。”
徐子成看着他道:“王爷这话也就骗骗别人,可骗不了我。雍王殿下看似人淡如菊,与世无争,实则,深谋远虑,所谋甚大。”
杨玄朗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爷莫不是忘了当年安插在大夏的棋子?有他在,周国还愁不能逆风翻盘?”
杨玄朗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徐长史此话何意?”
徐子成道:“朱泰将军难道不是殿下的人?”
“……”
“当年他假意叛国,归顺大夏,实则是殿下示意。我说的对是不对?”
“徐长史一向都喜欢信口开河?”
徐子成道:“王爷能在大夏安插细作,难道我魏国会输阵吗?”
杨玄朗微微抬眼,柔和的眼底有些不善。
他端起茶杯,淡语道:“本王从不受任何人胁迫。如果你是想以朱泰之事逼本王出兵攻夏,那你就打错如意算盘了。你尽管去告诉高夙,他是本王的人,若是高夙因此能替周国杀了这个叛徒,本王道还要感激你。”
徐子成笑笑:“可不光如此,我还知道王爷一件隐秘。”
杨玄朗轻笑:“隐秘?既是隐秘,你又从何得知?”
徐子成不慌不忙:“初晓此事,子成大为惊骇。没想到自诩光明磊落的雍王殿下竟会做出如此龌龊不堪之事。就是不知道,朱将军若知道此事,还会不会甘心为王爷的棋子?他若知道自己一直敬重追随的主君竟是如此无耻,该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杨玄朗眼中一沉。
徐子成继续说道:“为了取得高夙的信任,王爷你亲手杀了朱泰的家眷。朱将军为了殿下成事,忍辱负重,令人钦佩,可他若是知道,殿下你为了大业而置他爱子于不顾,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杨玄朗眼底泛起寒光:“本王不想听徐长史胡言。”
“王爷切莫动怒,我若在建昌出了任何事,王爷的隐秘便会人尽皆知。”
四目相对,良久,杨玄朗按下眼中的杀气,缓缓问他:“你专程来周国,就是为了威胁本王?”
徐子成脸上终于泛起笑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凭王爷手段,子成知道,王爷定能成他人不能成之事。子成千里而来,当然不是为了威胁王爷,只是想跟王爷做一笔交易。”
“交易?”
“子成也并非贪心之人,只想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王爷只管记着就是。待他日王爷成事,我自会来请王爷兑现。子成相信,王爷定不会食言。子成在此预祝王爷前路无阻,马到成功。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