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回宫，温晁专门来拜见高夙。他头一回如此认真仔细的打量这个人。企图看出他身上所谓的雄才伟略，哪怕半点也好。

　　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他强迫朱懿的场景，还有他不可一世的姿态。

　　“先生还要盯着本宫看多久？”高夙也发现他的异样，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专程来此，不会就是为了这样一直盯着本宫吧？”

　　温晁仍旧看着他：“我只是想好好瞻仰殿下的风采。”

　　“瞻仰够了吗？”高夙明显不悦，“没别的事就退下。”

　　温晁突然问他：“殿下以为，如今夏、周、魏三国，谁最有可能独占鳌头？”

　　高夙看了他一眼：“先生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这些事不是你们这些大夫该钻研的。”

　　“我既在殿下跟前行走，自然关心殿下的前程未来。殿下好，我们这些跟随的人才会好。”

　　高夙缓缓放下手上的书，看着他：“那你以为谁会赢到最后？”

　　“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有可能。”

　　高夙嘴角微勾：“先生放宽心，你会有机会看到那一天，究竟是谁立在最高处。”

　　“会是殿下吗？”温晁问。

　　高夙拿起书：“你说呢？”

　　“我只怕到时候，城中仙乐坊容不下殿下的禁脔。”

　　高夙脸上一黑，温晁道是坦然，丝毫也不曾露出畏惧之态：“殿下宽心，我定会为殿下研制丸药调理身子，不会让殿下有心无力。”

　　不等高夙发怒，他转身就出去了。

　　一回院子，就瞧见阿新捏着根梅枝坐在台阶上，温晁走过来在他旁侧坐下，顺手拿过他的梅枝：“去过梅园了？”

　　阿新点点头。

　　“你这小家伙，怎么总喜欢去那？”

　　阿新看看他，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让我带你去？可是殿下似乎不喜欢别人靠近此处。”

　　阿新乞求的望着他，而温晁道也想知道这梅园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夜里，他带着阿新避开门外的守卫便来了梅园。园子很大，尤其是夜里，更显得阴森。

　　不知为何，园子外多了守卫。温晁猜测定然是他上次闯入此地，让高夙生了戒心。

　　如此一来，更让他好奇。

　　他略施小计将守卫引开，然后带着阿新进了梅园。

　　没想到这园林深处别有天地，竟有一处院子。

　　灯光从薄薄的纱窗透出来，温晁刚要靠近，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闷哼，他一把捂住阿新的耳朵，眼底泛起嫌恶。

　　这其中有个声音他很熟悉。他并非顽固不化，也没有抨击异端的想法，若是高夙没有侧妃，又或者他不是太子殿下，或许任何事情他都觉得无妨。

　　偏偏这个人既有妾室，又居高位。皇宫高墙内，便公然如此行事。

　　温晁没有看到他的雄才大略，他只看到这个人龌龊不堪。他抱起阿新，转身就出去了。

　　很快，温晁订做的东西陆陆续续送来。尹湘肉眼可见的激动紧张，收拾一把止血钳愣是被他弄掉三次。

　　温晁不知道他在激动紧张什么。明明是他撒了个弥天大谎，现在这个谎无论如何都得圆，他还没紧张，这人道是比他还甚。

　　“先生，工具都齐全了，什么时候开始？”

　　“备的血源呢？先带我去瞧瞧，检查一下血质。”温晁一脸理所当然。而尹湘对他越发的尊敬信服。

　　“都备好了，我这就带先生去。”

　　出门时，阿新正坐在石桌旁看书，温晁看他满脸通红，朝天上的日头看了一眼，便让他挪到院子里的树荫下，这才离开。

　　血源很充沛，密室里锁满了十来岁的小孩。温晁觉得这地方有集中营的影子。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每个孩子都切了脉，确定他们再熬些日子没有大碍。

　　“食物和水，每日都要按时送。不能饿着渴着。”温晁一本正经，“到时候抽出来的血才干净。这些小子太瘦了，得喂胖点，不然能抽多少出来？”

　　尹湘一字不漏的全都记下来。

　　“这起码得再养半个月，至少得让我瞧着他们长一层膘。”

　　半个月时间，这是温晁能拖的极限。

　　而他也清楚，很快，九月九，宫中就会设宴赏菊，邀满朝文武及其家眷汇聚御花园。

　　这是个好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最近几日天气闷热的厉害，阿新似乎是被日头给晒着了，他皮肤娇嫩，这八九月的太阳一晒，愣是肿的像个包子。

　　温晁便拿冰块给他冷敷，又拿鸡蛋给他滚。他道不觉得自己这个包子脸有什么不妥，还颇为享受的一个劲笑。

　　“还笑？你瞧瞧，都快肿成小猪头了。明儿就在房里看书，不准再去太阳底下，知道吗？”

　　阿新听话的点点头。谁知，鼻子里一坨血腥滚出来，温晁赶紧拿手帕替他捂住：“最近吃什么了？火气这么旺？来，把头仰起来，左……不对，右胳膊举起来。”

　　阿新听话的仰头举手，他看着温晁替他收拾流血的鼻子，一点也没有害怕和惊慌。

　　“看来，明天得让尹湘给你煮点凉茶喝。年纪不大，火气还挺旺。”温晁半是玩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阿新像只猫咪似的往他怀里蹭了蹭。

　　温晁数着日子等着九月九那天。

　　百官家眷进宫，这是生面孔最多的时候。只要他能带阿苑和阿华他们混进出宫队伍里，就有很大机会出宫。

　　一早他便交代了两个小家伙，何时何地汇合。

　　一早，尹湘来传话，让他也随同高夙出席宴会。温晁便以阿新生病需要看顾推脱了。

　　虽然只是上火流鼻血，那也得看顾不是。

　　最近阿新总是流鼻血，喝了好几天凉茶也没用。温晁便开了副方子给他，他马上就要离开皇宫，之后他能得到怎样的照顾，他不清楚。

　　“这些书，”温晁整理了一大摞书交给他，“按照我给你排好的顺序看，每看一篇，都要写读书笔记，知道吗？”

　　温晁絮絮叨叨交代了很多事情，阿新似乎有所察觉，看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哀伤。

　　日头一点点升空，然后西移，温晁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与阿新辞别。

　　“好好活下去，以后有缘，说不定会再见面。”

　　温晁没说太多，抬脚就出了门。阿新没有挽留，看着他走出去老远，又才追上去。

　　但他总也追不上温晁的脚步，实在是他走的太快。后来阿新不得不跑起来，也仍落了一大截，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

　　半途，温晁遇上蓝榭，不得不停下来。阿新失望的眼光里又燃起希望，他想追上他，然后告诉他，他要跟他一起走，一起离开这里。

　　“太傅这么快便离席，莫不是今日这赏菊宴不合心意？”

　　“你也没来。”

　　“我是有事绊住，若无事牵扯，我一定去。咦？今日不是让携家眷一起入宫？尊夫人呢？怎么没跟太傅一道？”

　　蓝榭沉默。

　　温晁随口玩笑了一句：“莫不是尊夫人有倾城之貌，太傅吝啬不与他人赏？”

　　“若得美妻，自当筑金屋藏之，有何不可？”

　　温晁笑道：“太傅这心胸未免狭隘了些。我若有个美娇妻，定要让所有人都瞧瞧她的美貌。孰能与我娘子媲美？答曰：吾妻倾城艳绝，世无无二。”

　　蓝榭望着他，幕离后良久才有声音回应：“若是你不喜欢的，便藏起来，叫谁都不知道？”

　　温晁笑道：“喜欢与否道还是其次，关键要貌美。若是她貌若无盐，我总不好带她出去吓到别人。”

　　良久都没有回应。

　　“是我肤浅了，太傅莫要见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岂会见怪？”

　　“太傅懂我，真乃知己。”

　　正说着，阿新终于追上来，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跟前。

　　“阿新？你怎么来了？”

　　阿新拽了拽他的衣袖，张嘴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可惜，别人一句也听不懂。

　　“阿新，回去吧，听话。”

　　阿新摇头，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温晁似乎明白了几分，可这种时候，他不能轻易做出一个决定。带走阿新意味着从此之后，他就要对他的人生负责。

　　让他离开这个安稳的环境，跟着他飘荡居无定所。

　　他不忍心，也不能这么自私。

　　“回去吧。”他重复道。

　　阿新捏着他的衣袖，眼睛已经快哭出来。温晁拍拍他的脑袋，将衣袖扯走：“去吧。”

　　这回，阿新是彻底绝望了。他知道温晁是如此坚定的不会带他离开，他失落失望的转过身往回走，眼泪一滾而出。

　　温晁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默默的祈愿他一切都好。

　　可毫无预兆的，那个小小的身子突然一歪，直愣愣倒在路边，没了动静。

　　“阿新……阿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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