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得以出宫,但却有尹湘寸步不离跟着。
他只好先去铺子订做了这些东西。此番出宫,就算他有太子宫的腰牌,也要过层层关卡。
就算是他一个人混出来也有难度,更别说带着两个小家伙。
温晁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正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人微微一抬头,温晁眼前一亮:“流……”
那人顺势看了一眼对面茶楼,温晁登时心领神会。
两人在茶楼碰面,尹湘被支使在门外。
“公子当真陷在宫里了。我在仙乐坊没打听到你的消息,就猜到一定是被绊在什么地方。”
“当务之急,是先把阿华和阿苑送出来。我看过了,皇宫守卫森严,要平白送两个人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实在不行,只能硬闯。”
“硬闯?”温逐流一惊,“公子三思,硬闯皇城,稍有不慎便……”
“没别的法子只能这样。到时候,我会护着阿苑和阿华。”
“不行。你不能冒险。皇城守卫重重,你一个人还要护两个孩子……”
“留在城中也是危机重重。我拖不了多久了。就这样定了,流哥,你也准备吧,随时接应我们。”
温逐流经过复杂的思想斗争,终于开口:“我有法子。”
“你有?”温晁不敢信。
温逐流看看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手书:“这是宗主留给公子的,说是万不得已之时,可以拿出来救急。”
温晁接过来一看,登时大惊:“爹……爹他……跟大夏皇室……”
温逐流垂眸:“大夏太子乃是宗主亲传弟子。”
温晁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难怪……难怪高夙会我温氏独门掌法,他竟……这么说,我爹他早就跟大夏皇室有来往?”
温逐流单膝跪下道:“群雄逐鹿,天下四分五裂,宗主他不过是想扶持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助他一统山河而已。”
温晁捏着信诧异不已:“高夙,就是他择的雄才大略的君主?”
温逐流道:“宗主既然择了他,想必此人定有过人之处。”
温晁不屑笑起来:“过人之处?残暴不仁,嗜血狠辣,阴毒无耻,道还真是无人能及。”
温逐流道:“公子不满此人?”
“你以为我为何会陷在宫里?”
“可大夏太子贤名远播,甚至连周国降臣朱泰都甘心归附……”
“你说什么?周国降臣朱泰?”
“朱泰原是周国大将,曾经领兵伐夏,听说为夏太子感化,阵前倒戈,带兵归降大夏。此事人尽皆知。”
温晁心中生疑:“那你可听过朱懿此人?又或者朱子嘉?”
温逐流道:“朱懿是朱泰长子,文武不输他父亲。因生的风流倜傥,人称玉面将军。不过自从朱泰归降后,便没有朱懿的消息,听说是旧伤复发去世了。”
“旧伤复发?”
“公子为何问起此人?”
“只是不敢相信,我爹竟然收了这样一个弟子。”温晁面无表情,“不过此事,为何我不知道?”
温逐流顿了顿,接着道:“公子的心思一向都不在族中大事上,而且,公子也从未有心怀天下的大志向,所以宗主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
“没必要……”温晁不敢相信这三个字竟然是从温若寒嘴里说出来,“我难道不姓温?难道不是他儿子?”
温逐流双膝跪好:“公子莫要误会,宗主只是不想你参与到这些复杂的事情当中。宗主知道公子你心性单纯,很多事情选择不让你知道,只是不想你烦心。”
温晁问:“他是何时,相中高夙收了他为弟子?”
“公子……第一次在云梦带回孟子期……”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那他为何要对付其他宗门?”
温逐流伏下身子:“宗主并非仅仅是要对付其他宗门。公子可知,这些宗门背后都有各国势力,错综复杂,非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譬如兰陵金氏,原本是旧夏皇族,为高氏所灭,如今他们属于亲魏政权一派。再如云梦江氏,江枫眠与周国之人一向有来往。清河聂氏,聂氏前一任宗主有意靠拢大夏,但不知何故,却突然亲魏。而姑苏蓝氏,虽然一直标榜中立,但蓝氏之人绝不会一直中立,迟早都会选一个立场。”
“高氏尚武,作风强硬,与蓝氏百年来信奉的家学有冲突,所以大夏绝对不是他们的首选。公子定然明白,像金、蓝、江、聂这样的世家,决不能为大夏之外的人所用。所以……”
温晁道:“所以,爹就出手,先灭了他们。”
“是……只可惜,功败垂成。”
温晁不自觉攥紧手上的书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公子,这些事情宗主自有主张,他也知道事难成。温氏虽然倾覆,但玄门也元气大伤,金蓝江聂四大世家更是死伤惨重,短时间内,他们都会专心于宗门重建一事,不会轻易插手群雄争霸,为大夏赢得足够的喘息之机。”
“就为了高夙?”
“是,也不是。大夏不只一个太子高夙。”
温晁阖眼:“在爹眼里,我就是一个胸无大志,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纨绔。”
突然,他复又睁开:“所以,他当初撮合我跟蓝曦臣……”
温逐流轻声道:“宗主虽说是有意以此拉拢蓝氏,不过,他还是尊重公子你的意愿。既然公子不肯,宗主,也就没有勉强。”
温晁大惊:“所以,是因为我不肯,他才动了杀心。如果我当初同意此事,爹他,根本不会伤害蓝曦臣。我还故意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蓝曦臣,让他看看我有多厌恶这个人……”
“公子无需自责。宗主他一向都是疼你的。”
“所以,他给你留了这封信?”温晁举着书信问他,“他什么时候留给你的?”
“公子病危之时,宗主让我带着这封信回不夜天守着你。他说,不论此一战是胜是败,这封信都能保你一生平安。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知道你恨透了他,他不求你能原谅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温晁苦笑:“我想过的生活?他知道我想要的是哪种生活吗?”
“宗主也料到你会如此说。”温逐流轻轻道,“他最后也让我问公子一句话。”
“什么话?”
温逐流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宗主让我问你:你真的有了解过他吗?他能感觉到,你一直对他心怀戒备,也从来没有信任过他这个父亲。你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凶恶的猛兽,时时刻刻都想拿笼子把他锁起来,将他的手脚砍掉,把他的利齿全部拔光。他说,别人惧怕他锋利的爪子和尖锐的牙齿,他都能理解。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
温晁心中大震。
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温若寒这个人,这个形象早就先入为主的入侵他的心。
以至于在任何时候,他都无法全心的相信,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他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个人不仅是自己的父亲,更是温氏的宗主,玄门的仙首。
“为什么他不亲口跟我说这些?”
温逐流摇头:“也许,宗主觉得说不出口吧。”
温晁自嘲的笑笑:“我也没亲口跟他说过我的忧惧。子不知父慈,父不知子忧。大抵就是如此吧。”
“公子,很多事情并非一两句话能说清楚,宗主有他自己的选择。”
“他的选择?从前我只当他是个权欲熏心的人,站在巅峰仍不知足。如今你告诉我,他心里装的是这整个天下。他不惜举温氏全族之力,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扶持一个雄才伟略的君主,要平战乱,止分裂,还太平于天下。你叫我……叫我怎么接受?”
“公子……”
温晁甩了甩手中的信:“我处处跟他作对,我打乱他的计划,我让他一切部署崩盘,我让他十几年心血付诸东流,我还害死他,害垮整个温氏。我以为他给我一杯毒酒,他却留给我一道保命符。”
“这并非都归咎于公子。宗主也说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公子,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没有人会责怪你。宗主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他从来没有苛求你也必须走这条路,你只管走你自己喜欢的路。不管你怎么走,往哪走,走多久,我都会陪着你,守着你,护着你。”
温晁坐在凳子上长长吐了口气,再次将手中的信打开。
这信上只字未写,只盖了一枚皇庭大印。
“我要是把这东西交出去,高夙是不是就知道我跟温氏的关系?”
“是。”
“可我并不想他知道。”
温逐流不解:“为何?这是最快捷的方式。”
“因为我想看看,我爹拼了命都要扶持的雄才伟略的君主,到底是一副什么嘴脸。”
“公子……”
温晁苦笑:“温氏因他而倾覆,我爹为他而死,我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温逐流有些担心:“那万一……万一此人与公子所想不符……”
温晁道:“不符?那他就自求多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