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万万没想到,阿新原是有姓氏的。他也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的父亲,此刻正坐在对面。
“先生可有法子?”高夙坐在床侧守着还在昏迷的阿新,他很平静,似乎已经司空见惯。
“小孩子嘛,应该不是什么大病,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有先生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温晁耽误了出宫,而阿新还是被高夙安排在他院内。但事实是,梨苑原本就是阿新的住处。
温晁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可他不明白,高夙到底在算计什么。
阿新的病似乎比他想像的要更严重,他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血流不止,堵都堵不住。他去问高夙,高夙什么也不说,他只好去问阿新身侧的丫头小厮,可那些丫头小厮似乎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换走,压根没人知道他们这位小皇孙还生着病。
温晁心底涌起巨大的疑惑,可惜阿新不能开口说话。
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找到尹湘,试图从他口里询问阿新的情况,可尹湘的嘴巴像箍了铁丝的桶。
“先生,你不要为难属下,属下真的不知。”
“你会不知?”温晁的耐心一点点被消耗。他不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不过是生病而已,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先生医术高明,一定能探查明白。”
“我不过是问些他的病史,你是殿下跟前的人,会不清楚阿新的事情?”
“我……属下不知。”
温晁简直要被他气死,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既然外求不顺,他不如还是在阿新身上下功夫。
人一恢复精神,温晁便找来纸笔给他:“我问你些事情,你要如实告诉我,知道吗?”
阿新可比尹湘听话多了。
可一番询问下来,让温晁没想到的是,阿新并不是头一回有此症状,他口鼻流血已三年有余。而且,这也不是他头一回晕倒,他几乎随时都会突然晕厥。
“那殿下没有请大夫来瞧过吗?”
阿新告诉他,也有大夫来瞧过,而且,还请很多大夫都瞧过。
“那些大夫怎么说?”
阿新摇头,他不知道。
温晁疑惑重重。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阿新突然浑身抽搐,四肢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倒在床上很快就没了意识。
温晁定在原地,好半天都不敢伸手去碰床上的小人儿。
他心中升腾起一个巨大的猜测,那个猜测像阴影一样笼罩在他头顶和心上。
他曾随医疗小组去过很多地方,为了课题研究,见过许许多多世上罕见的真实病例。为了记录下最真实的数据,他和朋友们跟这些人同吃同住,几乎是肉眼观察到他们一丝一毫的变化。
这些真实经历让他对某些罕见的病症格外敏感,尽管他并不是专攻这一块,他也很快从这些不寻常当中抓出线索。
他守了阿新十几个时辰,人才慢慢恢复意识。
他这才叫人去通知高夙。很快,高夙带着尹湘赶到,风风火火的,像是行军打仗一样,带着疾风进门。
二话没说,就让尹湘从带过来的食盒里拿出一个酒壶递给阿新。
“喝了。”他总是这副命令的语气,就算是对他自己的儿子,也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阿新不敢反抗,默默接过来,就要送到嘴边,被温晁一把夺过去:“他生病了,你还给他喝酒?”
高夙抬眼,眼睛里漆黑的眼珠看的人心底发毛:“你别管,拿来。”
“他还是个孩子,你让他喝酒?”
高夙腾的站起来:“拿来!”
温晁也怒了:“你简直不可理喻,他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不是被你灌的酩酊大醉。”
说罢,他将酒壶摔到地上,砰的一声,白瓷的酒壶在地上炸开,可随之而起的不是浓烈的酒味,而是刺鼻的血腥气。
地上鲜红一片,每片白瓷上都裹满鲜红的液体。整块地板像个凶杀现场。
温晁盯着地面,然后缓缓看向面前这位衣着华丽,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他:“你在做什么?”
高夙脸上被戳穿的慌乱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他的冷厉:“本宫做什么,用不着跟你交代。”
高夙拂袖而去,温晁快步追出来:“站住!”
高夙充耳不闻。
“高夙,你给我站住!”
尹湘吓得瞳孔放大。
高夙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温晁问他:“你从何处取了那些鲜血?”
“本宫无需向你交代。”
温晁提高声音:“谁告诉你,阿新的病要用这种法子治?”
“不用这种法子,你难道有别的办法?”
温晁道:“你是一国储君,难道就用这种方式对待你的臣民?”
“能为本宫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温晁眉头紧蹙,继而联想到某些事情,登时茅塞顿开:“你不会无缘无故相信这种法子能治好阿新,你一直求医问诊的那个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脑筋飞速运转。
“你早知道阿新患有不治之症,你会用这种法子为他医治,是因为那个老头也用过这种法子。这种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基因缺陷,有概率会因为遗传发展为家族病史,他是你儿子,所以,皇室当中还有其他人有此病。那个老头是皇室?”
“住嘴!”
温晁心底突然一紧:“难道他是当今圣上,也就是你的父亲?”
“闭嘴!尹湘!杀了他!”
“殿下……”
“杀了他!”
见高夙此状,他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如果他才是当今圣上,那朝堂上坐着的那个人是谁?”
见尹湘不出手,高夙拔过尹湘腰间的剑就朝温晁劈过来,温晁侧身避开:“殿下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吗?”
“你胡说八道,口出狂言,本宫杀你,是你罪有应得!”
“所以,”温晁提高声音,“你令下臣在各处搜集童子送入宫中,就是为了他们的血?地牢里关着的那些并不是因为我一句话才临时从各地抓来,他们一直都被锁在地牢里,供你取血而用,是还不是?”
高夙剑拔弩张,双眼猩红:“是又如何?”
“所以,你才会对我所说的换血之术深信不疑。因为你一直都相信,这种病一定要依靠鲜血才能治愈。”
高夙反问他:“难道不是吗?”
温晁心底大震,继而越发愤怒:“那些孩子,跟阿新差不多大,你怎么忍心将他们如猪狗畜牲一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只为了取他们的血?”
“这天下都是本宫的,本宫取用,天经地义。”
“各地战乱,天灾四起,黎民百姓水深火热,靠卖儿鬻女艰难度日,你……”温晁气的浑身发抖,“你身为储君,不为子民谋,竟如吸血恶鬼一般扑在他们身上吮吸,还相信如此荒唐之语,要拿臣民鲜血为你皇家献祭!你这个……杂碎!”
“哈哈哈………”高夙发疯一般大笑起来,拿剑指着他,“你敢骂本宫。”
“你这种人,该受万民唾弃!”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唾弃本宫?”
高夙提剑朝他砍来,温晁此刻也是盛怒,早将生死抛之脑后,只想教训面前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一番缠斗,温晁明显落了下风。这高夙果然得温若寒真传,虽然修为还有差距,可他身手凌厉,招招攻他要害,很快就将他打翻在地。
“看在你还有用处的份儿上,本宫暂且留你一命。”
“你……”
“嘘!”高夙一脚踏在他胸膛上,拿剑指着他,“千万别告诉我,你所说的换血之术是在诓本宫,否则,本宫不仅会杀了你跟你两个侄子,还会杀了地牢里所有无用之人。”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牲!”
“丧心病狂?”高夙蹲下来看着他冷笑,“是啊,我早就丧心病狂了。从我看到我的父皇、我的亲兄弟一个接一个变得面目全非,我就已经丧心病狂了。我儿子也没幸免,你说,什么时候轮到我?哈哈哈哈………”
“这不是你践踏别人性命的理由!”
高夙冷笑,脚上越发用力:“本宫是储君,生来就是践踏别人的人。”
温晁看着他这副嘴脸,心中愤懑油然而生。
他爹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与玄门百家为敌,为了这样一个储君而拼了性命不要。温氏倾覆,温情一族流离失所,温华和温苑还要被血祭。
他父亲孤注一掷,拿身家性命作注,到头来就是给这样一个人做嫁衣。
温晁心底早已死寂多年的不甘和怨愤从心尖上破土而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已经很多年不曾想要与这天地世间的邪恶与黑暗斗一斗。
他的躯体和精神灵魂像死了一般,他躺在这个天地为棺的坟墓里,一点点烂透,由着蛆虫啃噬。
可,凭什么?
凭什么要光明正义为黑暗邪恶退避?凭什么要向这些自以为掌控世间一切目空所有的狂徒退让?凭什么要把他热爱并为之奋不顾身的美好世间让给这些令人作呕的蛆虫?
他,和心怀美好憧憬的人拼尽全力,奋不顾身,凭着一腔孤勇披荆斩棘,虽九死而不悔,不是为了有一日将这块土地拱手让给那些黑暗中爬出来的腌臜蛆虫,而是为了守护,我们始终坚信、始终向往、始终热爱的净土。
那片净土上,有璀璨星空,有萤光点点,有万家灯火。那里,更埋葬着他爱的,和爱他的人。
温晁捏了下拳头,袖中匕首滑到掌心,他顺势朝人腰下挥去,高夙急忙躲开。温晁翻身而起,不等他反应,匕首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两厢对峙,高夙捏着剑却毫不惊慌,反而挑衅道:“你敢伤本宫一根毫毛,本宫就把你那两个侄子剥皮抽筋。你试试看。”
“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不管是你父皇的重症,还是阿新如今的轻症,旁人的血,没有任何治疗作用。凡是提到拿鲜血入药的,都是骗子。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高夙看着他:“这么说,换血之术也是假的?”
“假的。”
“你也治不了?”
“治不了。”
“阿新只能等死?”
“你就算把地牢里所有孩子的血都喂给他,也治不好他的病。”
高夙笑起来,笑声恐怖而又凄厉:“你对一个父亲说这样的话,你残不残忍?”
温晁怒道:“你抓走这些孩子,要他们的命,对那些父亲而言,就不残忍?为了你的私欲,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在没送进皇宫之前就无辜枉死?你知道有多少人借着此事谋取私利?有多少孩子堕入黑暗深渊,噩梦会伴随他们这一生。”
高夙笑:“本宫管不了这些。”
温晁冷哼一声:“管不了么?既然殿下如此说,那么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判的了。”
“谈判?”高夙发笑,“你还要跟本宫谈判?”
温晁敛了目中的柔和,冷眼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殿下,你知不知道,这个病并非都只在幼时显现。它的发病期多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殿下今年三十有三,一切还算正常,不过遗传的事情,谁说的准?也许哪一天,突然就发作了。”
“你吓唬我?”
“我岂是吓唬殿下,我是在提醒殿下,好好保重。你说,若是大夏臣民都知道圣上真容面如阎罗,他们该做何想?若是他们知道皇室成员个个身染怪病,他们又做何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正是高氏暴虐,所以老天爷才惩罚你们?若是魏国、周国知道此事,他们会如何评价当今圣上的英明?又会如何谈论殿下你的贤名?堂堂一国君主,面容有损,颜面何存?”
高夙眼底泛寒:“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
温晁将匕首抵紧他的咽喉:“我活不了,也一定让你死在我前面。”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杀意。
高夙道:“你走不出去。”
“是吗?”温晁抬手将匕首插进他的肩头,鲜血一涌而出。高夙吃痛一声,手中的剑当即掉在地上。
尹湘急呼:“先生!”
温晁随即拔出匕首,再次抵到他脖子上。高夙意外的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这人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现在,殿下愿意跟我谈判了吗?”
“你竟敢……”
温晁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试试。”
说完,他对尹湘道:“放地牢里所有孩子出宫,不然,我就掐死他。”
“先生……殿下,这……”
温晁又对高夙道:“我对你们皇室的私隐不感兴趣,我们平安离开,这件事便如石沉大海,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本宫凭什么信你?”
“我比你值得信任。尹湘,如果你不想我再插他一刀,最好立刻去办。”
尹湘犹豫了几秒,赶紧往地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