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尹湘突然过来传话,说是高夙召他。
温晁知道这下是要同他秋后算账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坐在右首,尽管幕离遮面,可他还是感觉到白纱下直视他的眼光。
“太傅,可是此人?”高夙问。
那人果然点了点头。
“太傅说,那日遇见你去御药房取药,还说是为本宫拿药,可有此事?”
温晁知道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说:“有。”
高夙脸色立沉:“你真是大胆,几次三番戏弄本宫不说,还敢假传本宫旨意,你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温晁心头一紧。
“不过,你连天花都能治愈,看在你医术高明的份儿上,本宫暂时把脑袋留在你脖子上。”
“多谢殿下。”
从殿里出来,温晁便叫住那人:“太傅大人,那日是我眼拙,冲撞了大人。没想到大人竟在殿下跟前行走。”
要早知道如此,他一定躲他三百丈。
那人反问他:“难道今日你便认出我?”
温晁顺势道:“太傅大人这通身气派怎么会认不出?一看便知是殿下跟前的大红人。”
这些日子,此人可是他见过的高夙唯一请进殿中的臣子,连一向猖狂的高夙在他面前都收敛了几分,不是红人是什么?
那人低哼一声,似乎这句阿谀奉承并没有让他很受用。
温晁又道:“在下在殿下跟前虽然只谋了个小差,但不定日后跟太傅还有打交道的时候,不知,太傅大人如何称呼?”
“我姓蓝。”那人道。
“蓝?”温晁一顿,继而盯着面前这人,“你姓蓝?”
那人反问:“我不能姓蓝?”
温晁有几分疑惑,不过面前这人遮的严严实实,行止声音又无半分熟悉之态,他又慢慢打消疑虑。
“没……只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姓氏,好奇罢了。”
“头一回听到……”那人声音很淡,淡的尾音都有些听不清了。
“太傅这是要离宫?”
这才是他叫住他的真正原因。这些大臣们是不能在宫中留宿过夜的,只要暮鼓敲响,宫门很快就会下钥,外臣若有急事进宫,只能层层通报。
“你有何事?”
“上回是我冲撞太傅,为表歉意,便让我送太傅一程,还请太傅千万不要推辞。”
两人一道往宫门口去。那人寡言少语,温晁一路都在琢磨怎么跟人拉关系套近乎,只有这样才能想方设法将信带出去。
“太傅大人,其实我是个大夫。”
“知道。”
“那,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不必。”
“你平日可有什么兴趣爱好?譬如:品茗对弈……”
“没有。”
“那你闲暇时通常都……”
“谢先生打听这些做什么?”
温晁赶忙笑道:“没什么,就是我……”他想了想,扯了个幌子,“觉得太傅你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所以就忍不住多攀谈了几句。太傅若觉得我烦,我便不问了。”
那人突然停住:“你当真觉得,与我一见如故?”
温晁连连点头,恨不得掀开对方的幕离,让他看看自己诚恳真挚的大眼睛:“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我觉得,我与太傅说不定上辈子就认识。”
那人看着他,没应。
温晁觉得这话说的有点过,赶忙往回收了收:“太傅大人,若你不嫌弃的话,咱们交个朋友如何?虽然现下是我高攀,不过我在殿下跟前行走,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太傅大人若是认我这个朋友,将来我能帮到太傅大人的地方,还多的是。”
温晁这话算是说的很直白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时间跟人拐弯抹角。只等着骗到一个是一个,把信送出去,好早点带着温苑他们脱离苦海。
“你帮我?”那人语调毫无波澜。
温晁道:“互帮互助。”
“我考虑一下。”
听到有戏,温晁立马来了精神。
他就知道,不可能有人会对这个条件不动心。
“那太傅大人慢慢考虑,我等你答复。”
“嗯。”
温晁一边想方设法接近那位太傅大人,一边也开始认真投入治疗不治之症的工作当中。
但他上次说考虑一下,这一考虑便过去了整整七八天。
温晁想,这人一定把他当成心术不正、拉帮结派的谄媚之徒,一定不屑与他结友。早知道这人这么正派,他当时就应该换一个刚直不阿、正义凛然的人设。
正当他灰心的时候,没想到那人却主动找到他。
“你上次的提议,我考虑过了。”
“如何?”
“确实很诱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这答应便是答应,不答应便是不答应,就这么件事还有条件,温晁直觉这人来者不善。
“既然你要与我做利益勾连的朋友,你就得拿出你的诚意。我的条件是,让我相信你的诚意。”
what?
他都那么坦率直白了,难道还不够有诚意?
再说,谁要跟他做利益勾连的朋友?他只是不得已需要人传个信而已。
温晁挤出一个笑容:“我,很有诚意啊。”
“你嘴上这么说,谁知道心里怎么想?人心险恶,不得不防,你说呢?”
原来是个见过世面的,轻易忽悠不了。
“那你想我如何证明诚意?”温晁问。
“我对你一无所知,起码你得先跟我说说你自己。”
温晁觉得他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张口便胡诌:“我叫谢三,是个孤儿,自小被送进宫当差,凭着在御药房学了点本事,得殿下青眼,一步步走到今日,才有幸结识太傅大人……”
“你不是在家中排行老三?”
“呃……”
温晁一噎,忘了这茬,上回遇见这人随口诌了个排行老三,没想到这人还记着。
“哈,哈,”温晁干笑了两声,“对,我在家中是排行老三……”
“你不是孤儿?”
“我……我可能记错了……”
“那等你想清楚之后,再与我细说。”
“诶……”温晁赶忙叫住他,“我还不知道太傅大人你怎么称呼呢?”
“我姓蓝。”
“蓝什么?”
那人顿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蓝榭。”
“蓝榭太傅,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你就给我个机会呗。”
“与我结交?图什么?”
“图……”温晁脑筋转了转,这朝堂之人,图的不就是个升官发财,官运亨通吗?“图大富大贵,功成名就啊。你我都在殿下跟前,不管怎么说,结交一下总是有好处的嘛。”
“大富大贵,功成名就,”这人说话总是冷淡的像一蓬雾,“这是你想要的?”
温晁立马入戏:“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谁不想要这些?再说,我们如今还跟着殿下,只要不出意外,这以后的前途,不必我说,太傅大人也应该明了于心。”
“你竟也好俗世富贵?”
“太傅何出此言?我们都是俗世之人,自然好俗世之乐。”
“这就是你选择跟随他的理由?”
“太傅难道不做此想?”
“你要助他?”
温晁一头雾水,不过态度坚决:“助,当然助,我是殿下跟前的人,自然以殿下为先。”
“周国降臣是你杀的?”
“什么?”
“周国降臣朱懿,便是你的投名状?”
温晁疑惑:“你认识他?”
“不愧是殿下重用之人,果然出手不凡。”
“不是……你误……”
“想来有阁下这样的盟友,在下日后不必忧心仕途了。”
闻言,温晁立马附和道:“这你放心,只要太傅大人肯认我这个朋友,我谢三保证,日后但凡有蓝太傅用得着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