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人找到了。”
宫里中秋团圆宴刚一结束,尹湘就匆匆来报。
“在哪?”
尹湘沉默不语。
“怎么了?”
“殿下随我来就明白了。”
月大如斗,光辉泼洒下来如同镀了一层银。
温晁将温苑和温华送回御膳房,带着阿新坐在房顶上赏月。
“你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这孩子虽然是个哑巴,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温晁觉得他颇有主见。
“这宫里的情形我并不熟悉,也没有相熟的人可以给你个差事,再说,我跟阿苑他们也不会一直留在宫里。”
阿新捏着一块温苑从御膳房带过来的月饼看着他。
“以后你怎么办?”温晁问他。虽然这个问题很残忍,可他也要问。
要是换作别处,收留他给温苑做个伴儿也不是不成,可这是皇宫,多带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况且,他也不清楚他是否在宫里还有其他亲朋。
“宫中可有你认识的人?”
阿新只是看着他。
温晁觉得对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就算有那么一两个熟面孔,估计这会儿也不知道人在何处了吧。
月色下,阿新的眼睛明亮而又澄澈,带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孤独和悲凉。他跟温晁坐在房顶上,这小小的横梁似乎都难以承载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悲怆。
“怎么了?”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温晁忍不住问他。阿新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带他下去,温晁以为他是困了,便抱着他从房顶上下来。
但阿新却拉着他往外走。
宫廷里因为团圆夜宴的缘故,一片寂静,连宫人都很少。
温晁由他拉着,穿过一片宫墙,沿着宫墙跟走到最东边的一处梅园里。
温晁觉得他没记错的话,这地方应该离太子的昭华宫不远。
“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他问。
阿新只是望着梅园深处。
梅林繁茂,温晁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太黑了,明日白天再来吧。”
“先生打算去哪?”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阿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到温晁背后,温晁也是一惊。
回头一看,高夙带着尹湘不知何时立在他们身后。
高夙似笑非笑看着他,可那眼光比他杀人时还要可怕。他的视线慢慢移到温晁身后的阿新身上,眼底汹涌的杀意竟似要漫出来一般。
“先生好像答应过本宫,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得踏出梨苑半步。先生又是在戏耍本宫?”
“殿下,”比起此刻自己的安危,温晁更担心身侧这个孩子,他不知道这高夙发起疯来,会不会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此事是我忤逆在先,殿下责罚便是。只是这孩子无辜……”
“无辜?”高夙发笑,“本宫道想听听,他如何无辜?”
“这孩子是我前些日子无意中遇见,当时他身染重病,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他年纪尚幼,便在宫里当差,温饱性命尚无力周全,还请殿下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身染重病,温饱性命无力周全,”高夙的脸色越发难看,尹湘垂着头,似乎也感应到高夙在发怒的边缘,“规矩就是规矩,要是随便就为你们破例,本宫还如何驭下?尹湘,带回去!”
“是。”
温晁被禁足,阿新也被一道跟他关在一起。
高夙这段时间似乎在忙别的事情,当夜他发了那样一通火,可除了禁足之外,道也没再说别的。
可这个人似乎喜怒无常,温晁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如常念书给阿新听,教他写字。
生而为奴已经够可怜了,还是个哑巴,这样的人以后要在宫里如何生存下去,温晁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既然阿新对读书认字这些事情感兴趣,他又有机会教他一些,便当仁不让了。
阿新极其聪明,他的聪明体现在,除了不会说话之外,跟正常人没有二致,甚至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事。
他的字也写的很好,就连温晁这样不懂书法的人竟然也能看出他字迹中的笔锋。
温晁偶尔也在想,这就是天赋吗?他自己并不是个天才,他所习得的一身本事,都来自于他后天不懈的努力。
可从前,他那些共事的“同事伙伴”们总说,他有天赋。还说,“老爹”(他的义父)就是看重他的天赋才会资助他上学。
“老爹”真是个不错的人,尤其对他很好。如果他不是MD跨国集团的首脑,如果这个集团只是做些正常的生意,他想,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他的医学梦想,协助他打理好他麾下的生意。
可“老爹”不需要他打理正常合法的生意,“老爹”也不需要一个孝顺的儿子。
温晁洗了把脸,阿新还坐在书桌前练字。这孩子很有毅力,有一股韧劲儿。他甚至不知道看书写字有什么用处,不知道或许明天,高夙气一不顺,他的小命就丢了,可他还是会坚持完成今天的任务。
恍惚间,温晁就像看见了自己。
他默默走出房门,立在廊下,从怀里摸出那支裂痕斑斑的口琴,摩挲了一下。
他是从不愿意显露和承认自己的脆弱的,也是从不愿自己沉溺在失去的悲伤中的。他早就料想到一切危险,料想到自己的行为一定会遭到报复。他甚至想过自己被抓住之后的一千种死法,但他没想到的是,许未锋死了。
没有非人折磨,也没有刻意凌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打斗挣扎都没有,就那样简单而又寻常的窒息在冰冷的湖水中。
就像一不留心滑进水中的失足之人,那样毫无预兆的走了。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韧劲,所有的奋不顾身,所有的孤勇无畏,随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起埋在了兰山公园的坟墓里。
他所有的棱角和锋利全都收缩插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变成了一摊水,变成了毫无脾性的甲乙丙丁,变成了可千面百变的多面人,变得对邪恶温和,变得对黑暗微笑,变得可以容忍任何人践踏他,变得毫不在意这世上的一切。
就算偶尔支愣那么三两秒,也不过如同回光返照一样,很快就像死蛇一般再无动静了。
甚至,当他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他一瞬的感觉竟是害怕,并发出一个陌生人的疑问:
怎么会有那样的人?
他捏着口琴,讽刺而又悲哀的嘲笑自己,终于活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