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病,就得有药。
这是皇宫,只有靠那位太子殿下,才能拿到药房的药材。
没办法,温晁只好一改之前的强硬态度,主动找到高夙,承诺自己一定会尽力而为。
高夙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变态度,但他显然也不打算放过这个杀下他清高和傲气的机会。
“先生义正辞严告诉本宫说隔着帘子治不了,如今又说能治,怎么?戏耍本宫很有趣?”
温晁无可辩驳:“是我一时糊涂,还请殿下大人大量。”
“呵!”高夙冷笑,手里抓着的一串葡萄登时捏的汁水四溅,“先生这是承认戏耍本宫了?原本,本宫还甚是佩服先生的性情,可如今看来,你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人。既然如此,你还在本宫跟前装什么清高孤傲?”
温晁道:“殿下误会了,我不清高,也不孤傲。”
“哈哈……”高夙大笑,“先生真是豪爽,既然如此,为了防止再有人像本宫一样误会先生为人,你就跪到东宫门口,向来往之人重复此语,本宫就既往不咎,如何?”
“……”
“不愿意?”高夙嘲讽道。
“我跪。”
温晁起身走到殿外,跪在大理石地板上,口中重复道:“我不清高,也不孤傲……”
殿内,高夙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收回蔑视的眼光。
这时,尹湘匆匆进殿,只耳语了几句,高夙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谁给他的胆子竟敢隐瞒不报?马上带人去找,要是出了任何差错,本宫要所有人陪葬。”
“是。”
温晁从白天一直跪到半夜,直到尹湘再次来回话从高夙房里出来:“先生请起,殿下让先生回去休息。”
温晁吃力的站起来,腿脚早已麻木,没有知觉:“明日我便将方子送来,有劳尹护卫。”
“先生客气。”
温晁拖着身子一瘸一拐离开,不过他却没回梨苑。
那孩子病重垂危,万不能没有人在跟前,他随身的也都是些伤药,对于这样的急症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孩子烧的厉害,就算不停以凉水降温也无济于事。
他只能干等着天亮,一大早就带着方子去高夙处。
不想这高夙却正在气头上,直接让尹湘将他赶了出去。
拿不到药,温晁心急如焚,继而便想铤而走险,假托高夙名义去御药房抓药。
冒用太子名义不用想也是重罪,可又实在耽搁不起,他转头就拿着方子去御药房领了药材,返回途中却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抱歉……”
那人一袭白衣,身形挺拔高大,看得出来不是宫里人,只不过戴着几乎近乎遮了半身的幕离,看不清面貌。
温晁急忙将掉了的药材捡起来,一边跟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一时没注意……”
那人没应,弯腰将脚边一包药捡起来递给他。
“多谢。阁下没事吧?”
“没事。”幕离底下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
“没事就好。不好意思,我还有别……”
“你为何拿这些药材?”
偷拿药材这事自然不能让人知道,温晁立马扯了个谎:“我只是替太子殿下取药。”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他。
温晁心想,这人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是宫中贵客,还要跟他计较这事?
“我就是一个小小杂役,贱名恐污尊耳。”
“愿闻其详。”
如此一来,温晁推脱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告诉他自己的化名:“谢三。”
“谢……三?”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为了增加可信度,温晁补充道:“我姓谢,排行老三。爹娘随口取的。”
那人也不知是信了没信,只是盯着他一语不发。
温晁恐叫人瞧见,又催促道:“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回去复命了。”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
这几日,高夙似乎在忙什么事情,一直不曾召他去问诊。
他原本打算趁着这功夫想法子出宫,可被温苑这事绊住,每日大半的功夫都在这座废弃的宫殿里照顾一个生死未卜的小团子。
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这小家伙也是命大,熬了整整七天,愣是捡回来一条命。
就是身子弱不禁风,瘦小的像只刚破壳的鸡仔子。
他也不认生,尽管温苑不在,但温晁喂他喝药吃饭,他都很乖巧。
小团子长的糯糯的,跟温苑年纪相仿,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说不了话,是个小哑巴。不过他却认识字,等他能下床的时候,温晁把他带到院子里,他还能用木枝写自己的名字。
“新?你叫阿新?”温晁蹲在地上看他写,然后也拿过树枝,写自己的名字,“我叫谢行,是阿苑的叔叔,等你好些,我便带他来看你。”
小团子点点头,然后去石板底下翻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递给温晁。温晁看了看,那本书似乎翻过很多次,书页都已经泛黄了,不过却是艰难晦涩的文字,完全不适合小孩子读。
“你这样的年纪,还看不懂这些文字。”
小团子有些失落,温晁看看他,颇有些感慨,又道:“等我一下。”
他立马返回梨苑,在书架上挑了几本书拿给他:“先看这几本,等你字认全了,再看别的。”
小团子双手接过来,有些疑惑的看看他,似乎不明白为何要先看这些书。
温晁笑笑,顺势坐在台阶上,又伸手拉他坐在旁边,将他手中的书摊开,从身后环过来,指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告诉他。
“向学是好事,不过且不可急于求成。读书认字是基本功,就像建房子,只有地基打好了,房子才不会塌。”
小团子似懂非懂。
“先从第一篇开始,我念给你听,若是有不认识的字,就指给我看。”
小团子看着他点点头。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
待小团子犯困,温晁这才阖上书将他抱回房里。
看着旁边的书册,温晁有些自嘲的笑笑。
他道是很久不曾回忆过去了,也难怪会突然大发善心,有耐心教人识文断字。
他原是个孤儿,得人收养资助,才得以见识大千世界的繁华,不至于在山沟沟里潦草一生。
可曾经很多时候,他内心都极其矛盾,如果没有那次转折,是不是他就不用历经繁华背后的痛苦。
但他来到这个异世才发现,就算事情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他曾亲手颠覆他义父的“黑暗王国”,在这里,他同样也毁了如日中天的温氏。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因此付出惨痛代价,也失去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伙伴。幸运的是,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