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高夙果然叫人带他去见“病人”,只是这见的法子还是同在庄子上如出一辙。
隔着珠帘不算,还有屏风格挡,除了能瞧见一个轮廓,连声音也听不见。如此看病,任他是神仙也瞧不出所以然来。
“先生需要知道什么,尽管问。本宫会如实转告。”
高夙立在屏风内侧,算是中间的传话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温晁心里默念了一百句滑天下之大稽,却还是不得不依他。
“症状。”脉象探不到,表征也看不见,只能让他描述。
“与先生从前见过的无二。”高夙道,“当日尹湘脸上的妆容,乃宫中一等一的画师复刻,绝没有半点缺漏。”
有那复刻的功夫,直接叫病人出来就诊不是更直观?
温晁直觉这件事情一定有什么隐情。不过,他没心思去探究太多,也不想掺和高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发病多久了?”
“先生,”高夙再次道,“这些问题,当日在庄子里,本宫已经告诉过你,你无需再问。”
温晁没反驳,又问:“最近饮食如何?”
“先生!”显然高夙的耐心有限,“本宫方才已经说过,一切症状与你在庄子时了解到的没有二致,你尽可以用药了。”
温晁忍了忍,还是提起笔写了副温和的方子。
中药不比其他,随便开些温补的药材吃着,其实并无害处。不过是无功无过,对病症不起作用罢了。
方子吃了几天,一切毫无进展。
高夙暗地里叫人验了他的方子,知道这只是副寻常的温补身子的药方,当即就叫人将温晁“请”到他跟前。
“你敢耍我?”高夙一改之前的敬重,态度十分恶劣。
温晁也不惧他:“是殿下在耍我。”
“本宫请你来看病,你敢忽悠本宫?”
“殿下原也没打算医好此症,这不是正合殿下心意。”
高夙莫名朝屏风后瞟了一眼:“你胡说,本宫何时有此意图?”
“你没有吗?”温晁反问他:“殿下请我来看病,隔着五六米远,凭殿下转述两句,我就能用药治病?殿下当我有千里眼顺风耳?”
“你是神医,病症已经告知给你,你治不了那是你无能。”
闻言,温晁躬身展臂:“既然如此,恕在下无能,太子殿下另请高明吧。”
“谢三,你跟本宫耍心计?”
“如果殿下觉得,我一个大夫要求亲见自己的病人是在耍心计,那便是好了。”
温晁表现的不卑不亢。实则,他也在赌。病,他肯定治不了,可若一直这样下去,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他干脆另辟蹊径,将这个难题踢回高夙手上。
至少,高夙如此抵触旁人与病人接触,想必这个难题会困扰他一阵子,而这段时间,他正好想想,怎么离开皇宫。
从高夙院子里出来,温晁便去了御膳房。
高夙答应过他,每三天准许他见温苑和温华一面。
两个小家伙被高夙安置在御膳房的点心师傅跟前打下手。
皇宫里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就算他是太子,也要讲规矩。
就像温晁之所以能留下,也是因为高夙收了他入东宫,给了他虚职。
皇宫里那么多眼睛和嘴巴,若无规矩,那便乱了套了。
没人知道这两个小家伙的具体来历,进宫的簿子上只会写一笔:御膳房添童子二人。有一日他们消失,那簿子上也只会再添一笔:xx调离御膳房。
温晁来的时候,两人正抱着萝卜雕花。
还多亏了这点“不务正业”的本事,否则,他俩还没法子让温晁知道他们的下落。
糕点师傅姓刘,或许是尹湘打过招呼,看到温晁一来,他就到旁边指挥一群半大的小子和面。
“二叔。”温苑和温华一见他就跑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们?”温晁开口就问。
温华道:“没有。刘师傅还夸我们雕花手艺好。”
温晁心想,那可不,也不看看这手艺是谁教的。
不过,要是让温情知道,俩小子被人当成苦力用,估计得埋怨他好几年。
“咱们这雕花手艺也不是谁都给雕。你看,手都受伤了。”
他拉过温华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温苑,带着两人到外面替他们把伤口处理好。
“被困在这个地方,怕不怕?”他问他们。
“不怕。”温华眼光炯炯有神。这小子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阿苑呢?”
“有二叔在,阿苑也不怕。”
温晁笑着拍拍他们的脑袋:“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任何时候都要记着,害怕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两个小家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二叔,”温苑又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带药箱了吗?”
“怎么啦?”温晁看着他温柔一笑,“又想拿二叔的银针穿泥娃娃玩儿,小心你情姨姨打屁股。”
温苑仰头望着他:“我的新朋友生病了,二叔,你能不能给他治治病?”
温晁诧异:“阿苑这么快都有新朋友了?”
温华道:“是个来御膳房偷吃的小孩,被我和阿苑撞见。”
温苑抱着他腿晃了晃:“二叔,你帮帮他吧,他好可怜,没有饭吃,还生了重病。”
温华也道:“是挺重的,前天他来偷点心,我瞧见他浑身打哆嗦。”
“二叔,你帮帮他吧。”
温晁心想,一个来偷吃的孩子,估计是哪个宫里的小侍童。
虽然他现在的身份不宜多管闲事,不过举手之劳,道也无伤大雅。况且阿苑都这样求他了,他也不好让他失望。
“他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瞧瞧。”
“二叔,这边。”温苑拉着他就往一排碧瓦红墙的宫殿去。
温晁对皇宫的地形只知道个大概,里面具体哪宫哪殿供哪位贵人居住,他是一概不知。
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温苑终于在一处后墙根停住,继而指了指墙角的狗洞:“二叔,就是这里。”
“……”
“他就在里面。”
温晁抬头看了看近两米高的宫墙,又看了看脚边那个狗洞。
只见温苑趴在狗洞旁边朝里面轻轻唤了两声,但里面半天也没动静。他索性直接钻了进去。
“二叔,你快进来。”
温晁:“……”
翻墙不可能,所以……是让他钻狗洞吗?
真是他的好侄儿啊!
无奈,温晁也只能钻进去。
得亏这狗洞没卡住他,否则,他这张老脸也丢尽了。
这处院子十分僻静。院子里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
温晁便问他俩:“这是谁的居处?”
两人都摇头。
直到温晁瞧见墙边一摞破旧的捣衣杵和废弃的木盆,猜测这大概是宫中浣洗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因何破败了。
旁边一簇新竹道是长的好,跟周遭颓败的景象格格不入。只是周围的土层有些怪怪的,不等他多想,温苑熟门熟路将人带进一间屋子里。
一进门,就见地上一动不动趴着个小小的人影。
“阿新,阿新……”温苑急忙跑过去,奈何他力气太小,怎么也拉不动,他急的一个劲叫二叔,“二叔,二叔你快来……”
温晁走过来将那小孩抱起来,定睛一看,他先是一惊,继而一把将温苑和温华推开:“躲开点。”
“二叔……”两人都吓了一跳。
温晁迅速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他面上和身上好几处红疹,最后将人放回床上,愣是半天都没说话。
“二叔,他……”
温华就要靠近,温晁一个眼神止住他:“行了,没什么事,回去吧。”
“二叔……”温苑想上前,也被温晁眼神示意拦住。
“人交给我,你们可以回去了。”
“……”
两人满头疑惑,温晁又道:“要是让刘师傅知道你们偷跑出来,指不定让你们雕多少花。回去吧。”
温华:“那他……”
“他发烧了,睡一觉,捂身汗就没事了。快回去吧,别叫人瞧见。”
“二叔,你一定要治好阿新。”温苑不放心的又交代了一句。
“一定。”
俩小家伙这才听话离开。
人一走,温晁又将那孩子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无奈道:“阿苑啊阿苑,你可真是会给你二叔找事。”
温晁又四下看了看,愣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地方破旧偏僻,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温晁猜测,不定是这孩子生了病,被人故意扔到这里,让他自生自灭。
否则,也不至于病成这样,还要去御膳房偷东西吃。
要是别的什么高烧感冒也就算了,他大不了偷摸匀点药材,也就把他救了。
可他偏偏得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急症。
这要是在他那个时代,也就几瓶点滴的事。
留院观察过三五天,也就没事了。
可这不是他那个时代,这病在现在可是九死一生。
谁不知道天花沾上就没命。
斟酌了半天,温晁几不可见的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遇上,我就救你一回。不过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拉过被子将人一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