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碧伤的极重，可他还是坚持排舞。

　　那晚的事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谢行不想去深究别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混进皇城里，寻找温苑和温华的下落，至于其他，都不是要紧事。

　　这几日，他在画楼好几次都听到那个熟悉的箫声，要不是这是瑞陵，他真怀疑此人的真实身份。

　　而游碧也出奇的并不在意谢行的种种令人生疑的蛛丝马迹。

　　谢行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不为他知道的原因，可进宫在即，一切直觉的不妥之处都只能先放在一旁。

　　两日后，仙乐坊舞姬一早就随护城军进宫。谢行作为随侍人员也在进宫之列。

　　路上，游碧面色苍白，冷汗直冒，在马车里始终一语不发，谢行担心他的伤势，便再次拿了药给他。

　　游碧吃过药后，果然缓解了不少。他问他：“你是在帮你自己，对吗？”

　　谢行没否认：“算是吧。”

　　游碧这里不出乱子，他就能安然进宫。至于进宫以后的事情，他便顾不了那么多了。

　　游碧捞开车帘，马车正缓缓驶进宫门，他看着车流沿着平坦的大道向着前方的碧瓦飞甍、绿瓦红墙而去，兀自说了一句：“这就是大夏皇宫。”

　　谢行问他：“你不是每年都来？”

　　“是啊，这些年，我每年都来。”

　　“那你应该对这里很熟悉。”谢行半是随意，半是有意的说了一句。

　　游碧放下车帘，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什么地方？”

　　两人对视，颇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谢行道：“我还从没见过这样巍峨宏伟的地方，好奇而已。”

　　“皇宫这种地方，好奇可是会要命的。待到了地方，你千万不要乱跑，若是没有藏经阁所藏皇城地图，你这种头一遭来这里的人一定会迷路。”

　　谢行静静听他说。

　　“我们要去的是太子的昭华宫，它在皇城的西侧，这藏经阁就在昭华宫东面。”

　　谢行看看他，半晌轻轻说了一句：“多谢。”

　　“别谢我，他日脑袋被悬在城墙上，别给我托梦叫屈就行。一个人就敢来闯大夏皇城，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这样的莽夫了。”

　　谢行道：“事急从权，别无他法。”

　　游碧对他的目的也并不十分感兴趣，因此根本没有追问。他们就像两个各怀鬼胎的人，都深知对方藏着秘密，可又因着某些原因，谁都没心思去关注对方的小九九。

　　“你叫什么名字？”游碧突然问他，“我没别的意思，反正你不可能活着出来，留个名字，也许哪天我一高兴，给你烧两张纸钱。”

　　谢行道：“我会活着。”

　　游碧却看着他：“朱懿。我的名字。”

　　谢行顿了顿，有些意外。看他这副神情，游碧却突然放松起来：“看来，老天爷还是愿意可怜我一次。”

　　“……”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马车缓缓驶向昭华宫。

　　入宫之后，舞姬乐师全都被安置在厢房，今日太子生辰，除满朝文武，就是帝后也会亲临。

　　谢行不想放过这个最佳时机，趁所有人都忙着妆造，找了个机会就溜出昭华宫，去了藏经阁。

　　入宫时，凡进出之人都要登记造册，他只要找到簿子，看看那日有谁进过皇宫，再一一排查，就一定能找到温苑的下落。他如是想。

　　今年是太子三十岁生辰，俗话说三十而立。老皇帝高巍的身体早就一日不如一日，这几年一直隔帘听政，朝里朝外的事情都是太子高夙在打理，已经是实际的大夏国君。

　　很多人都在猜测，太子今年生辰之后便会继任帝位，所以昭华宫热闹非凡。

　　李妈妈忙前忙后，催促舞姬乐师各自就位。虽然每年都要忙这一回，但怎么说也是在皇宫，她不敢有一点点掉以轻心。

　　“谢三呢？”李妈妈没看到谢行在游碧跟前伺候，登时就有些生气。

　　“他去茅厕了。”游碧随口一说。

　　“真是懒驴上磨。今儿你是主角，要是出了乱子那就是捅了天。”

　　正说着，就有小厮匆匆来报：“妈妈妈妈，不好了，游碧姑娘的琴师突发急病，刚叫人抬走了。”

　　“这这这……”李妈妈也慌了，“这个杀千刀的，什么时候不生病偏偏这时候生病，马上就要上台了，这可是太子生辰，这要搞砸了，咱们仙乐坊都得玩完儿！”

　　“妈妈，咱们不还有别的琴师？”

　　“对对对，我都急糊涂了，去把游绡的琴师叫来。她哪里用得着琴箫合奏？”

　　游碧一听，立马道：“不用琴师。”

　　“你还犟？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由不得你。去把人叫来。”

　　很快，人就到了。

　　“细节你们自己磨合，要是出了差错，我饶不了你们。”

　　李妈妈跟琴师交代了两句就匆匆离开了。游碧坐在铜镜跟前，背对着门口，大红的衣裙铺在身后，宛若灼烧的火焰。

　　新来的琴师在门口立了片刻，既然将房门阖上。他就要上前来，被游碧出声阻止：“不要过来。”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启唇：“子嘉……”

　　闻言，游碧浑身一颤，双手紧握成拳。

　　“我找到你了……”说着，他就要上前。

　　“你不要过来！”游碧厉声呵斥道。

　　“子嘉，我是来带你回去……”

　　“殿下打算带我去哪？”

　　“回建昌。”

　　“叛军之将，有何颜面重返故土？”

　　“叛国之人乃朱泰，与你无关。”

　　“殿下海量，可我既为朱氏子弟，朱泰叛国，我亦难辞其咎。就算殿下能容我，圣上能容我，大周臣民也容不下我，战死的二殿下更容不下我！”

　　“此事非你能力挽狂澜，我相信二哥泉下有知，一定也不会怪你。子嘉，这些年我和玄成一直在找你，跟我回去吧，他还说，一定要拜你为师，跟你学箭术。”

　　游碧捏了捏自己的手，苦笑道：“我现在这双手，你以为还能挽弓射箭吗？”

　　“我给你治。大周那么多名医，一定能把你医好。”

　　游碧摇头：“医不好了。从我朱家军背叛大周那一刻，朱子嘉就死了。”

　　“子嘉，我知道这一切与你无关，父皇也知道。我已经为你请旨，只要你回来，你依然是羽林军统领。”

　　“多谢殿下好意。可惜……”

　　“朱子嘉！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你说要辅佐杨家帝王建一个富饶安乐的大周，要让大周国富民强，要让我杨家君临天下！你的豪言壮志呢？一点点困难你就退缩了？你就要当逃兵？”

　　游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清醒：“我以前也觉得，任何东西都不能磨平我的斗志，任何困难都无法打倒我，可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或许，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之人，又或许，那些话不过是图一时嘴快罢了。”

　　“子嘉，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知道……”

　　游碧阖眼，复又睁开：“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输给高夙了。”

　　“子嘉……”

　　“世人都说高巍穷兵黩武，是十足的暴君。而高夙贤名在外，必是明君。可豺狼岂会养儿如兔？玄朗，我还是那句话，大周一日无御敌之力，就是别人嘴边的一块肉。高夙继位，大周朝贡之法还能拖几时，我也不知道。你一定要早做打算。”

　　“……”

　　“我输了。不仅是战场上，斗智斗计，甚至拼心志，我都输给他，而且一败涂地。你无需为我惋惜，因为二殿下的死，我也难辞其咎。日后战场上，凡遇我朱氏子弟，一律斩杀，不必手下留情。”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我……”

　　“如果你早几年找到我，或许，我会有跟你回去的勇气。而现在……”

　　他对着铜镜一笑，将镜子按倒：“琴师，弹首曲子吧，一会儿就该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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