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曦臣带着温旭一道来了瑞陵。他总是很放心将这个温氏余孽带在身边，别人不理解，温旭自己也不理解。

　　温旭认为，或许是觉得如今的他毫无威胁。他损了金丹，腿也瘸了，现下就跟常人无二。除了端茶倒水，随行驾车之外，他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外面都说，蓝曦臣儒雅谦和，性情温煦，但只有他清楚，这个人前温和的谦谦君子私底下是一副怎样冷漠的面目。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率就要这样窝囊下去。这是对他、对温氏最好的惩罚。

　　他可以忍受这样的羞辱，也可以忍受蓝曦臣对他视而不见。但他不能忍受温氏一众长者沦为蓝氏阶下囚。

　　他虽然自负，也没什么本事，可他时刻都记得自己是温氏的少宗主，他担不起的那副担子到死都会压在他身上。

　　他想，或许正是因此，所以蓝曦臣才留着温家人故意折磨他，让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少宗主好好看看，他温氏如何被蓝氏踩在脚下？让他就算衣食无忧，也要时时领略身心凌迟之苦。

　　“我知道你来瑞陵做什么，”温旭如常跟他说话，他从不担心蓝曦臣会威胁他的性命或是尊严，“这种事情，你不应该带我一个瘸子来。而且，我爹以前不只一次说过，不要跟朝堂上的人打交道。”

　　蓝曦臣淡然翻看着手上一卷书：“想必当年也有人接触过温氏？”

　　“没错，当年温氏之盛，岂会无人拉拢？”温旭毫不隐瞒，“其实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温氏都没了……”

　　蓝曦臣问他：“温宗主当初为何拒绝？”

　　温旭佩服蓝曦臣的心志。他是伐温至今，唯一一个不曾辱及温若寒的人，就算到现在，他还是会称他温宗主。

　　“这世上，还没有能让我爹俯首称臣的人。我爹说了，那些个个都是玩弄权术手段的高手，心脏。”

　　蓝曦臣淡淡道：“温宗主谦虚了。”

　　温旭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又道：“蓝宗主觉得能打理蓝氏，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也能应付朝堂波谲云诡？”

　　“当下世道，何处又太平？”蓝曦臣看了他一眼，温旭无话可说。

　　朝堂风云变幻，难道玄门就安稳吗？他和他，都是玄门争斗的牺牲品。

　　“上回陈宪来时曾说过，夏太子生辰将近，到时候城中仙乐坊会入宫献舞，你去打点一下。”

　　“你要进宫？”

　　“叔父说，此人颇有贤名。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不亲自去看看，怎叫人放心？”

　　“你一人进宫，万一……”

　　“他既有意蓝氏，便不会对我如何。”

　　“可……”

　　温旭知道，蓝曦臣自从伤了容貌之后，便不经常出现在人前，就算遮了脸也是如此。

　　“你不放心？”蓝曦臣抬眼看过来，温旭移开视线：“蓝宗主修为高深，区区皇城自是来去自如。”

　　蓝曦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再次落到手中的书卷上：“去准备吧。”

　　谢行扮成落魄之人在城中游荡了好几日，凭着一副好相貌被仙乐坊坊主看中，买回去做了个小厮。

　　这仙乐坊是专供城中达官显贵玩乐的地方，就连门房也没有不周正的。

　　他人机灵，生的俊俏，性子又和善讨人喜欢，很快就被安排去伺候坊中的花主游碧姑娘。

　　听说她是太子每年生辰都会指名献舞的舞姬，相配的乐师也一应都是坊中最好的。坊中的姑娘们都很好伺候，只需端茶递水，听她们唠嗑埋怨发牢骚，不过这位游碧姑娘却是个另类。

　　坊主安排他去的时候，就先给他提了个醒：“我看你是个机灵的才安排你去。要是惹的姑娘不快，搞砸了太子生辰宴，老娘就把你剁吧剁吧喂狗。”

　　谢行腆着笑脸给坊主保证一定会把游碧姑娘伺候的舒舒坦坦。

　　游碧是仙乐坊的花主，即所谓头牌。但她这位花主却不必迎合所有来此的客人。听楼里的人说，她有兴致的时候，偶尔会出来弹几首曲子，跳两支舞，她没兴致的时候，十天半月也不会从她的小画楼下来。

　　可就是这样性子的舞姬，偏偏那些达官显贵就喜欢在她身上花钱。就算连面也见不着，好东西还是像流水似的往她房里送。

　　坊里的姑娘都说，这些男人都是奔着太子去的。太子指名献舞的舞姬，若是他们能大饱眼福一番，岂不是也跟做了回太子一样？

　　所以在他被安排去伺候游碧之后，坊中其他小厮看他的眼光果然越来越不友善。大抵是因为，他现在伺候的是太子指名献舞的舞姬，那么身份或许就等同于宫中伺候人的小厮。

　　宫中的小厮跟这仙乐坊的小厮，一定是不同的。所有人深以为然。

　　这位游碧姑娘的确生了副好容颜，就算谢行还算见过些世面，第一眼见她，也是眼前一亮。

　　女子之美，他见过不少，但像这般清冷凌厉的，道是头一回见。一双眼睛像是浸在霜雪之中，美的勾人魂魄。

　　不过，她似乎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搭理他们这些小厮。每日闷在房里，除了弹琴还是弹琴。

　　其他人都还在为游碧姑娘的琴音折服倾倒之时，谢行靠坐在门外，不知道睡过去几回。一个找遍全身也找不出一个音乐细胞的人，大抵对这些阳春白雪的东西也没有什么鉴赏力。

　　而游碧姑娘被惊为天人的舞姿，在他眼里似乎也并没什么引人入胜之处。

　　人在台上跳的忘我，他在台下瞌睡的忘我。在第N次被游碧姑娘推醒之后，谢行听到她跟他说第一句话：“你觉得我这舞跳的如何？”

　　“很好，”谢行努力回想了几个画面，秉着谎言也要真诚的信念赞不绝口，“游碧姑娘的舞姿当真可与神仙妃子媲美。”

　　游碧看看他，突然一笑：“我每日来此练舞，你何时正眼往台上瞧过？”

　　“我……小的不敢。”谢行做足一个小厮该有的姿态。

　　游碧却道：“以前在我跟前伺候的人也不少，口里说不敢，连偷看我洗澡的事也能做出来。你道是格外不一样。”

　　“小的……有色心没色胆。”谢行可不想标新立异，惹人怀疑。

　　“你没有色心，”游碧看着他，语气淡然，霜雪一般的眼眸像能看穿他的内心，“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不感兴趣。”

　　“……”谢行移开视线，“小……小的不敢。”

　　游碧绕着他走了一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妈妈说，你是新来的？”

　　“是。”

　　“哪儿人？”

　　“北边来的。”谢行信口胡诌。

　　“北边……”游碧看看他，“你看着斯文俊秀，不像是北边来的。”

　　谢行找补了一句：“北边也不都是粗犷之人。”

　　游碧若有所思，转而问他：“既然是外乡人，为何来瑞陵？”

　　“家乡战乱饥荒，来此讨口饭吃。”

　　游碧问：“你好手好脚，做什么不行，来这种地方讨饭吃？”

　　谢行道：“小的无技傍身，也干不了肩挑体扛的力气活，只能做这些。”

　　说完，谢行为了尽快结束话题，又“恭维”了一句，“游碧姑娘才艺双全，小的……小的佩服万分。”

　　闻言，游碧却冷笑出声：“佩服万分？你佩服我什么？佩服我才艺双全在青楼倚门卖笑？”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无论以何谋生，只要不曾侵害旁人，便不必羞于启齿。”

　　游碧看向他，眼神凌厉了两分：“这样的话，可不是个寻常小厮能说出来的。”

　　谢行强装镇定：“小的家道中落前，还算殷实，上过几天私塾。”

　　游碧笑笑，嘴角勾着，那双眼睛却始终如同冰封：“随便你怎么编，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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