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温晁如约而至。
莫叔早就在侍立在屏风侧等他:“先生来了。”
那人还坐在屏风后面,屋子里的窗户仍旧用纱布格挡,不让一丝光线露出来。
“先生,我家主子请你进来问诊。”莫叔说完就退了出去。
温晁走进来,人果真坐在茶案跟前。桌角燃着一炉香,手上捏着书卷。苍青色的袍服铺在地上,却没有一处不平整的地方。
温晁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人的脸,果然不出他所料,瘢痕、溃烂、疱疹、红斑,畸形……几乎所有无法想象的词语都一股脑儿涌上来。
好在他早已身经百战,这样的场面已经很难刺激到他。
“先生真能医这怪病?”那人抬眼问道。他的眼睛已经变形,眼睛周围的皮肤呈深紫色,都是如蛇皮一般的硬皮。
不过他看人的眼神并没有半分闪躲,反道凌厉至极。
“先生若真能医,便医。若医不了,也不必勉强。”
这话说的巧妙,温晁听出话里的意思,这人是在告诉他,若是能医就医,若是医不了大概他也走不出这个庄子。
这人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此番既然愿意见他,又岂会轻易放过他?
“医案和我这些日子的饮食习惯都看过了,对先生可有助益?”
“医案没问题,”温晁在旁边坐下,“用的都是些无功无过的药材,虽然治不了病,却也伤不了阁下的身子。不过阁下的饮食习惯道是叫我颇为不解。”
“何处不解?”
温晁道:“阁下饮食甚是规律,就是吃食未免太简单了些。每日都是些清粥素菜,道像是修行之人的饮食。阁下体弱,或许与此不无关系。”
“你多虑了。我饮食虽清淡,不过每日都吃着补药,道也不妨碍身子。”
“只喝药怎么行?若是我用些药性猛烈的药物,阁下这身子只怕熬不住。”
那人斟酌了一番,又才道:“那你说该如何?”
“阁下这病急不得,便先从饮食开始吧。”
自那日起,温晁便做主更改了他的膳食结构。每日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连饭后的水果点心以及每日的运动量都一并安排妥当。
那人虽对这样的安排不甚理解,但见温晁信誓旦旦,与从前那些大夫诚惶诚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大相径庭,道也算深信不疑。
只是温晁心里却明白,他这样的法子根本治不了他的怪病。他也压根就没打算治他的怪病。
他利用每日去他院子里的功夫,很快查到这院中的一处隐蔽角落,里面果真关着他一直要找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调理,公子脉象平滑稳健,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温晁与之坐而对弈,这几日相处道还算和谐。
“下一步,先生打算如何做?”
“换血。”温晁想也没想,放下一枚白子,脱口而出两个字。
那人一顿,似是诧异:“换血?”
温晁道:“此症乃是血液中毒素沉积而成,非得换血才能痊愈。”
“看先生说的轻巧,莫不是先生会这换血之术?”
温晁只盯着棋盘:“若不会,我提它做什么?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血源。”
“血源?”那人斟酌着放下一枚棋子,“不知先生对血源有何要求?”
“同类相合,异类相斥。凡与公子血液能相融者即可。”
“向来就有滴血认亲,血融者为亲。岂非是要寻我的亲属?”
莫叔面有难色:“这只恐不成,主子双亲年事已高,只恐做不了这样的事。”
温晁道:“道也不一定是双亲,我们陌生人之间也能寻到血相融者。公子若是信我,便去寻吧。不过,还有两点要求,要切记。”
莫叔凑过来一脸认真:“先生请说。”
“一是要童子之血。二是要生辰与阁下相符,符合此两点,最佳。”
莫叔明显顿了一下:“先生是说,这血源最好是生辰与主子相同的童子?”
“正是。”
“这……”
“有难度?”
“没没……只是感叹,这医术博大精深,无处不相通。”
温晁道:“的确是无处不相通。正如人体奇经八脉,通则顺遂嘛。”
“也是。我这就吩咐人去找,尽快找到血源。”
温晁宽慰道:“且不可报速战速决的心态,这找起来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就算是运气好,只怕也得数月。”
莫叔胸有成竹:“先生放心,我们自会想办法。”
“那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不过五日,莫叔便将人带到温晁面前:“先生,这孩子的血我已经验过了,与我家主子相融,且生辰刚好是同一天。”
温晁审度关在笼子里骨瘦如柴的孩子,蹙了蹙眉:“这么瘦?”
“这最近到处灾荒……”
“那这血暂时抽不了,得先好好将养将养他他的身子,否则出了什么岔子,只恐对公子不利。”
莫叔点头称是,吩咐厨房给那孩子每日熬了鸡汤送去。
温晁更是每日都去号脉,以保证血源充足健康。
小孩恢复的很快,三日便见脸色转好,五日便活蹦乱跳,七日已经能随温晁在院子里翻跟头。
莫叔也跟着高兴:“先生,什么时候开始换血?”
“随时都可以。”温晁回答的利索。
“那就……”
“不过还得备些东西。”
“需要什么,先生只管说,我去准备。”
温晁列了个单子。
各式药草,刀剪,连尺寸都标的明明白白。
莫叔拿着他的清单跑遍全城,好不容易才找齐他要的东西。
换血那天。
温晁专门换了身素色“防护服”,也是让莫叔去置办的。
为了不打扰他,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要求禁足。
没有温晁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出门。
这位尹公子,莫叔说他家主子姓尹,似是心中不安,提前将温晁叫到房里。
“这换血之术你当真有把握?”
温晁信誓旦旦:“若我没有把握,也不会应这事。”
“先生以前给别人医过?”
“医过。若没有医过,我岂能一眼看出公子的怪病?”
“所医那人如何?”
“早已痊愈。”
尹公子颇为期待痊愈之后的生活:“望先生也能赐我新生,我定不会亏待先生。”
“放宽心。”
这回,尹公子没再多问,径自喝下温晁备的麻沸散,躺在床榻上。
莫叔守在旁边,既担心又期待。
温晁替榻上的人除去衣衫,又吩咐道:“莫叔,你拿热水先替他清理身子。我去隔壁,替那小孩清理。”
莫叔觉得这个安排甚为妥当,拿着银盆就去了厨房。
他仔仔细细替人将身子清理了一遍,见温晁还没回来,便来隔壁催问,谁知,进门却不见人踪影,床榻上原本被五花大绑的孩子也不知所踪。
他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
又过了一刻钟,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叫人去追,哪里还有温晁的影子?
此时,温晁带着李家的小公子已经赶到渡口,刚要上船,没想到,温逐流却从船上下来,还带来一个坏消息。
“温苑和温华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只怕凶多吉少。”
温晁怀疑:“莫不是他们也被送来瑞陵?”
“瑞陵?”
“李小公子说,跟他一道被送来的有三四个小孩,只有他被送去城郊尹府庄子,而听说,其他人都是要被送进皇城。”
温逐流诧异:“送进皇城?那怎么找?”
“把皇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二人。流哥,你腿脚麻利,先送李小公子回家,我先想想法子看怎么混进皇城,到时候在瑞陵汇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