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被安顿下来。
庄子外守卫森严,庄子里同样规矩重重。
这主人家住的地方,除非传唤,闲杂人等一步也不能靠近。
刚来此处,人生地不熟,他没打算硬来,凭借几盒嫩肤花颜膏,和一张讨喜的面孔,成功打入丫头厨娘们内部。
他人生的乖巧,性子也柔和,当然关键是这花颜膏的确好用。
不过两三日,就基本摸清了这庄子上的消息。
这庄子上的主人家家世不俗,但除了管家莫叔,谁也没见过他。
他一年当中,有半年会在庄子上,每次回来和出门,庄子上的人都要回避。
这样的情形在这些厨娘丫头们看来并不稀罕,因为主子们不管什么要求都是合理的,但在温晁看来却觉得奇怪。
按理说,这人既然顽疾缠身,让他问诊是第一要务,但他在庄子上住了好几日,却一直没再让他去看病。
但很快就有意外收获。
因为掌勺的厨师来请他开副专治水土不服的方子。
庄子里谁会水土不服?
一般只有外地客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温晁给了方子后特意嘱咐了一句:“若是大人煎成半碗,若是小孩,则煎成一碗。”
果然,他很快就注意到,那碗药被送进主人家院子里。
他猜,人就在这,已经八九不离十。
只是如何靠近这个院子是个难题。
想了一夜,他第二天一早便去跟莫叔请辞,既然此处没有病人,那他完全没必要在这里待着。
莫叔果然将他的话转告,但得到的答复却是,没有允许,他不能离开庄子一步。
温晁现在就指望这人能离开庄子,只要他离开,他就一定有法子混进他院子里一探究竟。
可据底下人说,他们这位主子通常只有年节近前才会离开。而现下距离年节,还有好几月。
温晁内心焦灼,却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整日待在房间里假装翻开闲书打发时间。可这样一日一日的等待似乎没有尽头,他决定就算铤而走险,也要赌一把。
亥时时分,院中的灯盏几乎全部熄了,只有廊下还留着两盏。
总的来说,这庄子里的人并不多,白天道还清净,夜色降临反道显得有些阴森。
不过这正合温晁的意,白日里他早就将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借着三分月色轻而易举就翻进院墙里。
院子布局简约,看的出来,主人家的心思并不在侍弄院子上。这样宽敞的地方,明明可以种些花草树木,定然别有风致。
偏偏这院子里什么也没有,还在头顶上搭了避暑才会用的芦苇席,白白浪费这地方。
第一天到此他就注意到了,心想,定是暑热之后还未拆去。
他在院子里四处查探了一番,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正犹豫要不要去那人房间里瞧瞧,就瞥见一个人影立在角落的凉亭里。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难道是这处庄子的主人?他暗中猜测。
原以为是重病卧床,没想到竟还能走动。而且看身形,也并不十分瘦弱。
他正纳闷,隐约间似乎是听见那人低语,声音压的很低,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人影突然捂着腹部蹲了下去,几乎就是片刻功夫,人已经倒在地上。
“……”
见周围无人赶来,温晁赶紧上前就要将人扶起来:“你没……”
尽管月色朦胧,可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一俯身,那张脸就撞进他的眼帘。
不等他说完,那人已经用力推开他,狠狠别过头:“大胆!谁准你出现在这?!”
温晁愣了愣,视线从他脸颊移到脖子上,然后移到他的手上。再次伸手要扶他。
不想,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匕首就横颈而来,幸亏他躲闪及时,否则定要被当场划开喉咙。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那人已经扑了上来,左拳击中他胸口,力道之大竟瞬间叫他身子麻痹,而右手挥着匕首就要取他首级。
“我能治好你!”
电光火石间,温晁压下已经握在掌心的刀柄,先一步道。
而面前的刀尖距离他的咽喉只差半寸。
那人抵着他的胸口,此刻他头发披散,又背着光,竟如鬼魅一般。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凹凸不平的面孔显得格外可怖。
“你说什么?”那人明显被他的话震惊到,因为此刻他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
温晁试探着说道:“我说,我能治你的病。”
“病?”
“对,治病。”
“你在骗我。这怎么会是病?”
温晁脱口而出:“这是一种罕见的皮肤病,是由血红素生物合成的特异酶缺陷所致的卟啉代谢异常综合征。”
“……”
见人没动静,温晁又解释道:“通俗来讲,人体内的血红蛋白其重要成分有血红素,人体在合成血红素过程中需要经过多个步骤,合成所需要的酶在人体的幼稚红细胞和肝细胞中,而卟啉是中间产物的统称。当在这些反应中不同的酶出现功能缺陷时,卟啉无法代谢,就会在人体内蓄积并对组织器官产生毒性……”
“……”匕首一下抵紧他的脖子,“你以为胡说八道我就会信你?”
温晁道:“你经常腹痛,而且剧痛无比,伴有恶心、呕吐症状。且腹痛部位不定,可至背部、膀胱区还有……”
温晁朝他身下看了一眼,继续道,“腹痛发作时限不规律,有时是数个时辰、全天、数天,甚至数周。是不是?”
那人惊诧不已:“你怎……”
温晁轻轻推开他的匕首:“我是大夫,而且还是个神医……”
“你真能治?”那人声音发颤,欣喜之下仍旧十分警惕。
“我能治。”温晁满口答应。
“要是你有半句谎言,后果你绝对承受不起!”
那人这才放开他,可他分明腹痛发作,此刻连站立都成问题,可他依旧像头狼一样,就算死也要保持体面和尊严。
“主子!”
这时,莫叔匆匆赶来,瞧见这副场景,手已经按到腰上,不过那人伸手拦了一下:“扶我起来……”
莫叔把他扶起来,温晁也跟着起身。
“回房。”那人转身朝里面去。莫叔看了温晁一眼,眼中很是警惕。
“你也进来。”那人对温晁说道。
温晁佩服这人的毅力,如此剧痛竟还能强忍着,这种忍耐力少有人及。
莫叔将人扶进房间,房间里很暗,只有桌角放着一块用黑色纱布裹着的夜光石头,能勉强分辩方位。
他将人扶到床上,并没有点灯。
温晁跟着走进去,立在床前。
那人突然道:“只要你治好我的病,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
莫叔猛的抬头,眼光不住打量温晁。
温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以前那些大夫都是用什么法子?”
“你不用管那些庸医的法子,就用你的法子,把我治好。”
温晁道:“就算寻常问诊,我也是要看脉案的。”
“你现在是找借口推脱?”那人坐在床上,尽管屋子里很暗,可他的威势却不减分毫,“若是你信口雌黄,你以为你今夜还出得去吗?”
温晁并不受他威胁,因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妥协:“我不过一游方大夫,孑然一身,我的命如何比得上阁下的命?这庄子规模之大,一看就知阁下家世显赫,杀了我,便要此生都受这怪病折磨,要在这黑暗中孤独度日了。”
寒铁再次架在他脖子上:“我从不受人威胁。就算没了你,我也可以找其他人。”
温晁反问:“阁下既不缺钱财,想必这些年一定从来没有停止过寻医问药,到如今可有收获?”
“……”
“这世上只有我能治你的怪病。”
一阵沉默。
温晁又循循善诱道:“病人与大夫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若是你对我隐瞒病情,我又如何能对症下药?再说,你也用不着顾忌,我本就是你请来为你治疗顽疾的大夫,我经手的病人不计其数,阁下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温晁边说,边熟练的按上那人的脉搏:“此症该有些年头了。”
那人沉默,莫叔看看他,半晌后,才替他开口:“约摸有十多年了……初始只是畏光,并不曾当一回事,后来就……”
“食欲和睡眠如何?”温晁突然问。
“……食欲消减。日不安睡,夜不安寝。”
温晁按了按他的手腕,道:“你太瘦了,怕是还有贫血,这样下去对你的病有害无益,还会拖垮身体。”接着,他收回切脉的手,对莫叔说道,“明天把他的饮食记录拿给我,最近一月的就行。还有之前的医案,一并送到我房里。”
莫叔迟疑:“这……”
那人道:“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给你治病。”
说完,温晁作势要离开,莫叔一步上前拦住他:“先生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
“不开副方子?”
“方子?”温晁轻笑,“切切脉就开出来的方子,大抵能治治你的失眠。你要吗?我给你写一副?”
“可……”
“既然阁下舍不得点灯熬油,我明日再来。”
莫叔道:“先生既知我家主子病症,就该知道这房里为何不点灯。”
温晁道:“所以我明天白日来。”
“那今夜……”
“今夜,就先到这。”
“……”
说完,温晁径自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