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将事情同孙二和钱三一说,他们顿觉棘手,先不说这陈宪还没走,就是戏班子里的人也不一定愿意指证。到头来,也不过是证据不足而已,说不定还要惹上诬陷的罪名。
不过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将事情上报城主。本以为很快就会有动作,没想到竟如石沉大海一般,什么动静也没有。
而且,孙二和钱三更因查案不力被下了大狱,还是温晁拿银子将两人保出来。
“你啊,就别想这事了,”从大牢里出来,钱三算是想明白了,“我们头儿交代了,这事啊,不该我们管。这意思还不明白吗?那袁班主背后有人啊。我跟你说,谁再碰这事,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这大牢蹲的我是怕了,我可不想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孙二也没有先前那股劲头:“谢行,钱三说的对,这事算了吧。你的工钱我俩一分不少你的。”
“城主也不管?”
“这种小事,城主哪有精力管?散了散了。”
温晁想了想道:“我想见见那位陈大人……”
孙二看了看他脑袋上的伤:“算了吧,你伤还没好呢。再说,这孩子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再抓着不放也没用。”
“还有李家的小公子没找到。”
钱三直呼死脑筋:“你觉得他还会留活口吗?知道被你跑了,肯定一早就收拾干净了。”
温晁道:“我有一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这些孩子?”
“那还不简单?一不小心就……”
温晁道:“可那两个孩子为什么不埋起来?”
“呃……”都觉得有些说不通。
温晁大胆假设:“也许那个孩子还没死。”
孙二道:“我跟钱三都被停职了,这个案子我俩插不了手。再说,就算这孩子真没事,万一你一查,把人逼急了,他们把人给杀了……那不弄巧成拙?”
温晁眉头一皱,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孙二和钱三还从没见过他这副脸色,他向来都是十分温和的人。
“谢行……”孙二还算欣赏他,又语重心长的跟他说,“你成家了吧?我还听你说过,你每天都要去私塾接你侄子下学。那你更应该明白,你的决定不是只关乎你一个人,还关乎你的家人。做任何决定之前,想想他们。”
“你是要我别管那个孩子?”
孙二道:“如果你非要管,今天之后,我跟钱三也不会再见你了。”
温晁不说话。
钱三看他固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谢行,你怎么脑筋不转弯?既然这件事情城主都不管,就说明里面一定有猫腻。你也不想想,他一个戏班子班主,凭什么敢在姑苏地界胡作非为?”
孙二也道:“还有,我忘了告诉你,李府之前一直催着我们找人,恨不得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逼我们找,这件事情出了之后,听说李夫人已经过继了一个孩子。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既然李府都没人计较这件事,这件事情就应该尘埃落定。”
温晁缓缓道:“那天晚上,我在城主府找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虽已奄奄一息,但只要救治及时,完全能活下来。可我一时大意,害了他一条命。”
“这不是你的错。”孙二道。
温晁问他:“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
“自然是……”钱三欲言又止。
孙二道:“你为什么非抓着这件事不放?以前那么多坑蒙拐骗杀人放火的案子,我都没见你这么上心,就因为你没救下那个孩子?”
“是。”
“谢行,你简直疯了。”
温晁没解释。他只是那夜看到庆冲和冬双,想到玉生跟他说过的话:他们曾经也是孩子。可如今,竟如行尸走肉一般,甘愿匍匐沉沦,甘心做凶手拥趸,为丧尽天良之人唱赞歌,还觉得理所当然,更可怕的是,从头到尾,他们感激他,维护他,而这些情感全都发自肺腑,不掺杂丝毫虚假。
温晁想见陈宪。他此刻还没有私刑的意图。他也并非想报私仇泄怨。只想让罪魁祸首受到应得的惩罚,但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见得到。
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蓝氏,他便在去往云深不知处的路途上等着,企图找机会面陈。
有温逐流相助,很容易就见到了陈宪。
陈宪此人,不过四十来岁,虽然是个从四品,但听孙二他们说,他极有威望,而且在太子跟前行走,颇得信任,就是朝中二品大员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温晁也很恭敬,只是拦路陈情,提到还有一个孩子危在旦夕,也没有提任何其间的细枝末节。陈宪道也没怪罪,只是让他稍安勿躁,说此事等他去过云深不知处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温晁本以为事情有望,至少,震一震这种风气也好。
没想到这陈宪从蓝氏一回来,马不停蹄就还都瑞陵。这件事也就戛然而止。
可还没等温晁另辟蹊径,温苑和温华却突然失踪。
私塾里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只有宋小虎说,无意中看到他们跟一个男人离开了。可只看到背影,并未看清脸。
有了前面孩子失踪被杀的事情,温晁怒愤交加,当天晚上就跟温逐流和温情闯进戏班,将袁班主绑了出来。
温情性子够暴,下手也狠。这银针还不够一只手的数,那人就惨叫连连,哭爹喊娘。可不管怎么问,他都说不知道。
温晁又问他李家小公子的下落,袁班主初始不肯说,可经不住锥心之痛,也只得吐了出来。
却不想,这吐出来的却是天大的事。
“我只知道送……送去瑞陵……”
瑞陵,大夏皇城。
“什么时候送走的?”
“昨日……才送到渡口……”
“送去瑞陵做什么?”
“不……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我……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哪里知道他们的事?我只负责将……将合适的孩子送出去……”
温晁敏锐:“什么叫合适的孩子?”
袁班主摇头:“我也不知道,通常……会将孩子的生辰八字报上去,再按照他们勾好的名单选人送到渡口,那里……会有专门的船将他们运到瑞陵。”
“你怎么会有他们的生辰八字?”
“这我不能……啊啊啊!是………是城……城城主,只有他手上有户籍册!”
几人大震,他们万没想到此事竟然有城主参与其中。
可他们现在没有多余时间去深究这些。温晁判断,如果此人没有撒谎,那么温苑和温华很有可能也会被送去瑞陵。
但也有可能,他们没被送走,就在这姑苏城某个角落。
先不说瑞陵都城广袤,就说这姑苏城中,民房万千,要找两个孩子谈何容易?
袁班主冷汗直流,却还不忘道:“我……我猜,是你……你不识好歹,惹了你惹不起的人,所以……所以他们才想给你一个教训。”
“我虽然……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要这些孩子做什么,但……但我想……豪庭污秽,也……也不过如此……谢行,这……这就是你多管闲事的下场……报应……哈哈哈啊啊啊!!!”
返程途中,一直沉默的温情突然爆发。
“温晁,你到底惹了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会对两个孩子下手?”
“温情……”
“什么事会牵扯到稚子身上?”
温晁无奈只好将这段时间他经手的失踪案简要说了说,温情听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站立不稳。
温逐流解释道:“我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人口失踪案,没想到会牵连如此之广。温情,你先别担心……”
温情登时咆哮道:“你叫我怎么不担心?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温氏余孽,玄门不容!躲躲藏藏还来不及,现在又惹上大夏的事情!你叫我怎么办?!!!”
温晁:“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要是他们出了任何事,出了任何事,怎么办?我现在就去问问那个城主,他把阿苑和阿华藏哪儿了?”
温晁拦住她:“不能去。”
“为什么?”
温逐流道:“我们现在在姑苏城,又得知了这样一件隐秘,就算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们。如果阿苑和阿华真是他下手,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我不走!找不到阿苑和阿华,我不走!”
温晁缓缓开口:“温情,你还有其他族人。”
温情再也忍不住落泪:“你说过会跟我一起照顾好我的族人,结果呢?”
温晁没回答她,只道:“流哥说的没错,我们知道了这件隐秘,不管这件事到底牵扯到谁,绝对都不简单。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现在城门已经关了,你带着族人明天一早出城。”
“那你呢?”
“你挑几个不常露面的族人跟流哥留在城中,继续打探阿苑和阿华的下落,我去瑞陵。”
“什么?”温情惊呼,“你要去瑞陵?”
温晁道:“姑苏城中一共失踪了四个孩子,可最后只有李家小公子被送去了瑞陵。这其间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温情有些崩溃:“阿苑和阿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却还在想这些?”
“这件事情不弄清楚,就还会有孩子遭毒手。”
温情问他:“你不管阿苑和阿华了?”
温晁解释道:“我们现在对阿苑他们的下落一无所知,而李小公子的去向却清清楚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湮没……”
温情看着他,有些失望:“你知不知道,晚找到他们一刻,他们就危险一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离开?这么短时间,阿苑和阿华一定还在城中,只要我们齐心合力找,一定能找到……”
温晁道:“今夜我就要出城。”
温情:“……”
“他们走水路,这个季节风向正好,两日左右就能到瑞陵。我不能再耽误了。”
“温晁……”
“温情,这是唯一的线索。”
“……”温情看着他,眼底最后的希望消散。
“流哥,城中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还有,一定要先安排其他人出城。”
“你放心。我会安排。”
“好,我先走。一找到李小公子,我就给你们传信。”
“嗯。你也要小……”
温逐流话没说完,温晁已经走出去老远,转眼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