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二的考量并非没有道理，可温晁不想拿两个孩子的性命去赌。

　　当夜他就翻进东厢，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让玉生把那两个孩子交出来。

　　虽已是深夜，但东厢颇为热闹。

　　嬉笑不断，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温晁凑到窗边朝里面审视，一群乐妓正簇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旁边还有几位作陪。玉生也在其间。

　　想了想，他先绕到戏班子落脚的地方。

　　要将两个孩子带进城主府，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戏班子其他人并不像是知情，所以，他只有可能将孩子藏在自己房间。

　　可任凭温晁找遍了，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谁？”

　　门外有人听见屋里的动静，立马就推门而入。听见是冬双的声音，温晁便从隐蔽处走出来：“是我。”

　　“谢大哥？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玉生。”

　　“他和师傅现在应该在跟城主陪那位陈大人吃饭。”

　　正说着，门外传来童声：“师兄，怎么了？”

　　冬双道：“没事。你俩先回去吧。”

　　温晁问他：“这俩孩子是……”

　　冬双道：“师傅前两天从街头买回来的，当时奄奄一息，灌了两碗米汤才救活。”

　　温晁觉得诧异。

　　冬双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走过去将房里的灯点上，笑道：“没想到我师傅竟还有这样的好心肠是吧？我们戏班里大部分人都是他这样收留来的。”

　　温晁看看他。

　　冬双道：“我也是。五岁的时候，我老家闹饥荒，我爹和我娘都饿死了，当时我被一伙饿疯了的人绑在树桩上，要不是师傅路过，拿干粮把我换下来，我早死了。”

　　温晁若有所思：“他对你们好吗？”

　　冬双看看他，笑笑：“什么叫好？他给我们一口饭吃，让我们有地方睡觉。教我们本事，让我们不至于被饿死，被分食，我觉得这就是好。要不是他，我们戏班里这些人早在十几年前就饿死了。”

　　“我明白了……”

　　“谢大哥明白就好。上回你说要给玉生赎身，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温晁道：“借的。既然玉生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温晁说完就离开了，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接着，他掉头回了东厢，这次他没去玉生的房间，而是摸到袁班主的屋子。

　　袁班主赴宴还没回来，但他房间里灯却亮着。

　　里面有人正在铺床，那个人他也认识，是玉生的大师兄庆冲。

　　床铺好，他又提了两桶热水进去，这才阖上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温晁悄悄摸进去，找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放着一只硕大的红木箱子，还挂着把大铜锁。

　　他用匕首将锁撬开，箱子揭开以后，里面却是一堆戏服。

　　温晁有些失望，觉得或许是自己猜错了，阖上箱子就要离开，却又被这个箱子的样式引起了注意。

　　这方箱子看上去十分硕大，可内里空间却有限。

　　他赶紧蹲下去敲了敲木箱下部，果然是空心。

　　他四下看了看，又伸手在两侧摸了摸，突然，手上摸到一个金属拉环，他用力一拽，箱子下部整个如同抽屉一般被拉了出来。

　　而匣子里赫然躺着一个奄奄一息，骨瘦如柴的小男孩。

　　温晁刚要俯身将人抱起来，房门被猛的推开，冲进来的正是庆冲和冬双。

　　“谢大哥？”冬双诧异。眼睛在瞟见箱子里的小男孩时，诧异瞬间化作震惊，“这……这是……”

　　温晁道：“这段时间，城中失踪了数名孩子，没想到，竟在袁班主这里。”

　　冬双惊恐，庆冲也惊的说不出话：“不……不可能。”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抵赖。”温晁俯身将小男孩抱起来，“一切让他去跟城主解释吧。”

　　“这……这怎么可能？”冬双仍旧难以置信，“师傅怎么可能会……”

　　“我也没想到会是袁班主。”

　　“谢大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冬双拉住他，“这事要是闹到城主跟前，咱们戏班可就完了。”

　　“稚子何辜？我也很想听他的解释。”

　　温晁抱着孩子就要离开，却被庆冲一步拦住：“师傅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你别冤枉好人。”

　　温晁不想跟他浪费唇舌：“让开。”

　　庆冲立马抄起手边的刀：“你今天休想从这里走出去。把孩子放下。”

　　“再不救他，他就没命了。”

　　庆冲怒道：“我不管！把孩子放下！”

　　“让开……”

　　话音未落，一直立在温晁身后的冬双不知何时从旁边抄了烛台，朝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击，当场将人打昏在地。

　　冬双捏着沾满鲜血的烛台，手抖的厉害：“现……现在怎么办？”

　　庆冲也吓的不轻：“先……先捆起来……等师傅回来再说。”

　　“那……这个孩子呢？”

　　庆冲心一横：“埋了……死无对证。”

　　“……好。”

　　“师傅，谢大哥不是有意的，你放过他吧……”

　　“师傅，求求你……”

　　“……”

　　温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后脑勺疼的厉害，周身都是血腥味。

　　袁班主坐在上方，玉生跪在他面前，庆冲和冬双立在两侧。

　　温晁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孩子：“孩子呢？”

　　众人闻声，都看过来，袁班主更是脸拉的老长：“醒了？”

　　“那个孩子呢？”

　　“什么孩子？”

　　温晁看向庆冲和冬双，两人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登时便明白了：“别伤害他，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袁班主看看他：“真是可惜。你要是早点遇见我，我一定能将你培养成红遍大江南北的角儿。怪你时运不济。”

　　温晁道：“你不配为人师表。”

　　袁班主闻听此话，道是起了几分兴致：“那你且说说，怎么个不配法？”

　　“只听说人为师表，没听说过禽兽也能如此自称。”

　　袁班主并不生气：“听话的见多了，伶牙俐齿的道是有几分意思。本打算直接送你一程，如今看来，我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玉生听出话里的意思，连忙磕头：“师傅，谢大哥无心之失，并非存心要跟师傅作对，还请师傅高抬贵手。”

　　“放过他也并非不可能，只要把我伺候舒服了，万事都可以商量。”

　　玉生面有难色：“这……”

　　道是温晁似乎对这样的污言秽语完全不在意：“既然要死，也别让我做个糊涂鬼。那几个孩子是不是你绑来的？”

　　袁班主道：“怎么能叫绑？我那是救他们。现在这个世道，吃了上顿没下顿，跟着我能吃饱肚子。你问问他们，他们是我绑来的吗？”

　　温晁看向庆冲和冬双，又道：“你觉得自己在做善事？”

　　袁班主道：“难道不是吗？我那个戏班子这些年救了多少人？又养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你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袁班主笑：“我就猜你突然要给玉生赎身，必有内情，想不到竟是个明白人。不过，我还是喜欢温驯的，生反骨的太危险。庆冲，冬双，这个人就交给你俩处置，我只有一个要求，别给咱们添麻烦。”

　　玉生：“师傅……”

　　“时候也不早了，玉生留下，你们带他出去吧。”

　　庆冲和冬双将人拉出房间，弄到后院的花园里。从假山后面拿了铁锹就开始挖坑，温晁靠在墙角，看他二人动作熟练，心底涌起一阵恶寒：“你们……把那个孩子……埋了？”

　　冬双一边挖土，一边道：“谢大哥，你别怪我们，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我们这个戏班就保不住了。师傅他有本事，有门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要是戏班没了，咱们都得饿死。”

　　温晁觉得后脑勺上的伤隐隐作痛，而且疼痛逐渐加剧。

　　“所以，玉生的事，你们都知道？”

　　庆冲缄口不言，还是冬双开口：“谁还没有些癖好？师傅只是更喜欢玉生而已。师傅喜欢谁，谁就是角儿。”

　　温晁一愣，不愿多想话里的深意，可又由不得他不想。

　　“谢大哥，世道不让我们活，可我们想活，至于怎么活，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温晁无言以对。

　　“如今被赶出姑苏城的那些乞丐，连我们这样的活路也没有……”

　　坑很快就挖好了，庆冲和冬双走过来要将他推进坑里。温晁问他：“那个孩子，你们埋哪儿了？”

　　冬双拿铁锹指了指旁边一块刚翻过的地皮：“就那。”

　　“他还没死……”

　　“我知道，”冬双轻声说着，“我往他身上推土，他还喊我哥哥，叫我别埋他……”

　　温晁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可你还是埋了他。”

　　冬双无话可说。顿了顿，他又才道：“谢大哥，你好生上路吧，到了那边，跟他说一声，下辈子我再赎罪。”

　　不等冬双推他，早就割断绳索的温晁直接拿匕首抵着他的咽喉。

　　“谢……谢大哥……”

　　庆冲举起铁锹就要冲过来，温晁脚下踢起一块石头，当场将他打翻进刚刚挖好的土坑里。

　　冬双见状，急忙求饶：“谢大哥，你别杀我……”

　　温晁指着坑对他说：“跳进去。”

　　“好好，我跳。”

　　冬双一跃跳下去，温晁站在上面看着他指着庆冲道：“把他埋了，你就不用死。”

　　“我埋，我埋。”冬双抓过铁锹，卖力的朝昏过去的庆冲挥了几铲子土。

　　温晁只觉得胸口闷的厉害，头也疼痛欲裂。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块平整好的土地，转身离开了。

　　冬双在埋了好半天过后，这才发现温晁已经离开了，他赶紧将庆冲扒出来，一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一屁股坐在坑里，半天气气撒不出，哭也哭不出来。

　　只好将庆冲拖上去，又将坑填平，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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