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如约带着钱来赎人,袁班主将口袋里的金珠翻来覆去的掂量,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竟然真在三日内凑够了赎人的钱。
“你不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得了这笔钱吧?”袁班主不吝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我告诉你,来路不当的钱我是绝对不会收的。你瞧瞧这金珠,饱满圆润,成色极好,就是我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袁班主明显对袋子里的金珠十分感兴趣。
“既然拿来赎人,自然来路正当。袁班主,玉生我能带走了吗?”
一提这事,袁班主立马放下手上的金珠:“这事你得问玉生,看他愿不愿意跟你?”
“我当然不愿意。”这时,玉生从外面走进来,面色十分严肃。
“……”
袁班主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温晁道:“为何不愿意?你离开戏班子,可以去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
“我想过的生活?”玉生冷笑,继而走上前打量他,“若非我对你知根知底,还真当你是哪家偷跑出来的不识人间疾苦的富贵少爷?冬双难道不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长笙难道不想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们为何聚在这个园子里?因为我们要谋生!”
温晁没应。
“你看看我,”玉生立在他面前,眼光沉郁而忧伤,“我除了在这唱戏,我还能干什么?你有个好娘子,好娘弟,所以在他们四处奔波辛劳的时候,你还能站在这,随随便便拿着他们的辛苦钱,来赎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如果我是你,我会给自家娘子买些好首饰,给家里的小孩添身新衣服,而不是在外面滥发善心。”
温晁道:“树挪死,人挪活。离开这里,你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唱戏。”
玉生道:“所以你给我赎身,就是为了把我丢出去让我自生自灭?如果是这样,你请回吧,也不要再来了。”
“……”
从戏班出来,温晁在想,既然此法行不通,那就换个法子试试。
“老爷,你行行好,买了这丫头吧。她机灵勤快,腿脚也麻利,买回去做个使唤丫头,给口饭就行。”
街边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乞求。那是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小女孩也不过十二三岁模样,歪歪斜斜的跪在街头,脸色发紫,嘴唇皲裂。
他再这么一眼看过去,墙角跟下尽是叉着窝棚拖家带口的乞丐。
“大爹大娘,行行好,给口剩饭吧,没有剩饭,给口热汤也行……”
“……”
现在还没入秋,城里的乞丐却一天比一天多,街头巷尾天天都在上演卖儿鬻女。这副场景在周围人眼中早就习以为常,可对温晁来说,却颇为震撼。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就算是纵观南北半球,也找不出这样的场景。
“谢行?看什么呢?”孙二和钱三正好出来办差,看他在街上发呆,压着刀过来同他打招呼,“哟,又多了这么多乞丐?难怪最近城里偷鸡摸狗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准是这些人干的!”
温晁问他二人:“怎么也没人管管?”
“管?怎么管?”孙二两手一摊,“自古以来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现在外边到处都是乞丐,我们这些小虾小蟹还能有口吃的,就偷着乐吧。”
温晁就要掏点银子给那对母女,被钱三一把拦住:“你干什么?你这样是想害死她们?走吧走吧,闲事莫管。”
孙二和钱三一左一右夹着他离开,边指着那些乞丐跟他说。
“别看这些都是乞丐,这里面也分三六九等,我跟你说,前儿个我跟钱三还抓了几个闹事的,自称是丐帮七袋弟子。就那对母女,她们能对付得了那群大老爷们儿?省省吧。”
温晁嘴唇紧抿:“就不管了?”
“管不了啊!”钱三一脸无奈,“你敢管?断人财路犹如杀人老母!你断人家活路,人家能给你留活路?这些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招惹上那就是天大的麻烦!我们头儿都吩咐了,大差不离就行,少管闲事。”
温晁没反驳,只是走到对街的小摊跟前,买了几个馒头拿给那对母女。
妇人感激不已,一个劲儿谢他:“公子,买下这丫头吧,她手脚麻利能吃苦,买回去当个粗使丫头,你就给她口饭吃就行。”
温晁蹲在女孩面前,她低垂着头,不知是饿的没有力气,还是不敢看他。
旁边乞丐见状,一窝蜂涌上来,敲着饭盆大声哀求。
孙二和钱三赶紧将人拽起来就走:“没事瞎发什么善心?这么多乞丐你可怜的过来吗?”
“……”
下午温苑下学回来,跟温情说明天轮到他给先生带午饭。
温情捏了捏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几个铜板。温宁身上也没钱。
这先生的饭食一直都是学生们轮流负责,不管怎么说,都不能不周到。
只是温晁借走了所有银子,这下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温逐流做工回来,也说被码头解雇了,原因是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那老板连续亏损了大半年,终于扛不住跑了。
三个人没凑出一顿饭钱。
好在温晁带回来一袋银子,道把温情吓了一跳:“你哪来这么多……”
“别问了,拿着吧。”
温晁让孙二帮他监视玉生这几日,发现他每日除了过府登台之外,几乎都不出门。
这就叫他奇怪了。
照理说,这孩子若是藏在别处,没道理不偶尔去照看一下,起码得送些水和食物。
可这几日都不见他和跟前的人去别处,由此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孩子就在园子里。
不等他一探究竟,孙二和钱三就来找他,让他立马放下手头上所有事,跟他哥俩去做件要紧事。
温晁以为又出了什么案子,没想到却是叫他们将城里的乞丐全都轰出去。
“有大人物要来,头儿说了,要是让人看见姑苏城这副模样,从上到下都得遭殃。这可是肥差,只要把来的那位伺候好了,以后升官发财,那还不是顺理成章?”
“……”
温晁说什么也不干这事,但前后不过四五天,整个姑苏城中愣是连一个乞丐也见不着。
街道宽敞明亮,街上的摊铺一下子也多起来,就好像这里一直这么繁盛,从来就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乞丐。
温晁挂念那几个孩子安危,几次偷偷溜进戏园子查探,却都一无所获。
很快,那位大“人物”就如期驾临,据城中传言,这次来的是位皇亲国戚,否则,不会有如此阵仗。
玉生所在的戏班被请去给人表演,一早就住进了城主府。
温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时机,又去玉生的住处找了两次,仍旧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如今就只剩一种可能。
那就是孩子就被他藏在戏班里,也一起带进了城主府。
温晁找孙二和钱三疏通,这才进了城主府。不想玉生得人赏识,戏班子早早就安排进了东厢,其他闲杂人等别说混进去,就是靠近也成问题。
孙二劝他:“这事缓缓吧。人家现在有那位爷背后撑腰,咱们凑上去说他是凶手,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事情能缓,那两个孩子的性命能缓?”
孙二道:“他总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杀人,咱们先等等,等等。”
“万一他……”
“反正说什么都不能扫了那位爷的兴。无论什么事,都得等把他伺候走了再说。你知道那位爷为何哪都不去,就来咱们姑苏城吗?”
“为何?”
孙二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跟他说:“我听城主说,好像是为了蓝氏。”
“蓝氏?哪个蓝氏?”
“还能有哪个蓝氏?”孙二看了他一眼,“姑苏蓝氏。”
温晁面上波澜不惊:“那不是个仙门吗?找他们做什么?”
孙二道:“仙门怎么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是出世之人,那也得守俗世的规矩。”
温晁明知故问:“此话何意?”
孙二啧啧两声:“这还不明白?我这么跟你说,来的这位并非什么皇亲国戚,乃是当今太子冼马陈宪。”
见温晁一脸茫然,孙二又补了一句:“简单来说,就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他代表的不是旁人,乃是我大夏当朝太子。”
“他找蓝氏……”
“这不明摆着吗?蓝氏虽是方外问道之人,但势力不可小觑。如今我大夏正是用人之际,自然要亲自登门。若叫魏、周捷足先登,岂非不妙?”
温晁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听说,”孙二又道,“魏、周也在动这个心思。就是不知道这几大宗门究竟花落谁家?”
从前三家未分之时,合为大夏,以金氏当权。太初年间兵戈渐起,至未初,朝野动荡,武将高泯篡权,大夏一分为三,裂为夏、魏、周三朝,分别建立高氏、萧氏、杨氏政权。尤以夏魏之争激烈。
自此天下纷争不断,战事不休,已逾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