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晁照例去接温苑他们下学，那个叫宋小虎的小子一如既往欺负人。他还是旁观在侧，这种事情总归要他们自己迎战。

　　回家路上，街边乞丐像苍蝇似的往人身上扑，不过却没人来扑他们，因为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同类。

　　这些年到处都在打仗，连仙门这样的世外之地也免不了俗，更不用说俗世。否则，整个姑苏城的治安又怎会系在一个侦缉处？

　　乱世多豪杰。这些年仙门并起，就知王道衰微。北边跟南边划江而治，仗打了几十年，两个朝廷的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谁都不敢确定如今庙堂上坐着的是哪位真神。

　　温晁不关心这些大事，他只关心手头上的要紧事。

　　又有一具尸体被发现。仵作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老头儿，头眼昏花，草草了事，一个劲儿叹气，记录却潦草又敷衍。

　　温晁被拦在现场外，他只是个拿钱干活儿的差使，是没有资格进行现场勘验的。转头他就去找玉生。打听了一圈，知道他今日上台，便也来了园子。

　　捧场的人不少，冬双眼尖，一瞧见他就直接将他领到后台。

　　玉生刚上好妆，戏服一穿，通身气派就出来了。

　　他走过来，一如既往亲切的跟他打招呼：“谢大哥，今儿下面有座儿，我给你安排一个？”

　　“你怎么下得去手？”温晁看着他，压低声音问他。

　　“大抵我这样的人，没什么恻隐之心。”

　　“你回头还来得及。”

　　玉生看着他笑：“条件我上次就提了，收手也好，回头也罢，就看谢大哥的诚意。”

　　“你拿这种事情威胁我？”

　　“这哪里算的上威胁？不过是我在黑夜踽踽独行，偶然间抓住了一星光亮而已。谢大哥，你说是不是？”

　　铜锣响，鼓点起，玉生转身登台。

　　温晁立在原地，冬双过来问他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这时，班主捞开帘子进来，他一贯不待见温晁，这时候看见他在后台，脸登时就拉的老长。

　　今天他穿了一身青灰色袍子，颜色端庄，纹饰也沉稳内敛，跟那天晚上那张“禽兽”面目截然不同。

　　“冬双，我说过多少次，不准带外人进来，你是聋了？”

　　“师傅……”

　　“袁班主，”温晁隐约记得这个人姓袁，“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男人坐在侧方，漫不经心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极不情愿的回应：“我没什么好跟你商量。”

　　温晁上前一步：“我想给玉生赎身。”

　　袁班主果然手中一顿，连冬双也很震惊。

　　“你要给他赎身？”

　　温晁神色认真：“你开个价吧。”

　　袁班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了两声：“玉生是我这班子里的台柱子，你赎了他，我这班子不就散了？再说，就你也敢大言不惭说替他赎身？他七岁跟着我，我养了他整整十年，吃穿用度，样样不缺，还教他一身本事，要赎他，这笔钱你得出。”

　　温晁平静道：“你说个数。”

　　袁班主将五个手指一伸，狮子大开口：“五百两银子，自此他是死是活，我都不过问。”

　　这话明显是故意刁难。

　　按照现在市场上的交易价格，一两银子就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月生活。三四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幼童。五百两银子根本就是天文数字。

　　见他迟疑，袁班主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样儿的大尾巴狼，我见多了。今儿我心情好，不跟你浪费口舌，冬双，送客！”

　　“五百两就五百两。”温晁一口应下。

　　“明天……不，”袁班主掂量了一下，“三日后这个时候，带银子来。”

　　“好。”

　　袁班主冷哼：“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敲碎骨头能不能凑出个零头！”

　　温晁回去将身上所有银子拢到一起，就凑了三两。又在温逐流和温情那把能借的都借了，统共凑了二十一两三文钱。

　　温情虽然对他的行为大为不解，却并没说什么。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亦或是叫做信任。

　　她不会问他为什么要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会指责他这种行为有多愚蠢和不自量力，她只是问他，能不能缓几天？她和温宁可以多跑几个村子，说不定能多挣些。

　　温晁说，三天之内得凑齐。

　　温情没法子，但还是说会尽力。

　　温晁让她不用担心，他说他也许可以去侦缉处找人周转些。

　　问了孙二和钱三，两人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五百两！

　　他们活到现在都没见过五百两。

　　钱三道：“你可真敢开口啊，我上一回听见这三个字，还是三年前。你要真缺钱，哥给你指条路。城外三十里有座黑瞎子山，里面常年盘踞着一群杀人越货的贼盗，上头明文通告，谁砍了这盗匪头子的脑袋，赏银五百两。你敢不敢去？”

　　“当真？”

　　看他似乎有兴趣，孙二凑过来道：“我说谢行兄弟，咱可不能掉钱眼里，小命要紧。这悬赏通告发了三年多都没动静，你就知道这群贼盗有多厉害了。别为了点银子就……不值当！”

　　温晁谢过他们的好意，也没多说什么。

　　转头就去黑瞎子山摸了摸情况。

　　如今这个世道，要指着安稳营生赚一大笔银子，几乎是不可能。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虽然孙二说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但温晁想，一定也有人冒过险。

　　一颗脑袋五百两，听起来就很划算。

　　他正计划跟温逐流做场戏，把人引出来，没想到却有人先一步撞上来。

　　双辕的青蓬马车，上等的赤骢，一看就知道是头肥羊。

　　温晁能看出来，山贼的眼睛自然比他更精明。

　　果然不出所料，马车刚转出来就被山林里呼啸而至的山贼团团围住。

　　车夫有点身手，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被一群山贼牵制住。

　　马车里人被山贼头子拿刀逼出来。温晁本以为会是个富贵老爷，没想到却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

　　相貌十分端正，剑眉星目，丰朗俊逸。手上捏着把折扇，不过衣着却并不十分华丽。

　　人也很镇定，山贼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却并没吓得跪地求饶。

　　喽啰们从马车里翻出些许衣物，都是寻常布料，银子统共也不过百十两。

　　本以为宰了头肥羊，没想到却是个外强中干的。山贼顿时感觉受到了天大的欺骗，抽了刀就朝人走过去。

　　那人似乎并无身手，直往后退，他的护卫还被几个山贼牵绊着，一时竟回护不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温晁蒙了脸从树丛里跳出来，三步一跃，同时袖中的短刀滑到掌心，准确无误的插进那贼寇的胸口，滴血未溅。

　　领头被杀，山贼们登时作鸟兽散。他的护卫迅速跑过来，护住他的主子。

　　温晁把刀拔出来，那人直直仰面倒下。

　　他掏出手帕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净，手腕一转刀就滑进袖口。

　　方才被他救下的那人惊魂未定，正要谢他，他俯身捡起那山贼的长刀，一刀就砍下他的头颅。

　　然后划下那人一截袍子，顺势一裹，提在手上。

　　“阁下这是……”那人将全程看在眼里，眼神有意无意的打量温晁。

　　温晁道：“他的首级值五百两银子。”

　　那人恍然大悟，继而道：“义士此举乃是为民除害，哪里才值五百两？兄台今日救我一命，在下感激不尽，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温晁覆面就是不想惹麻烦，又怎么会自报家门？

　　“萍水相逢而已，留名就不必了。”

　　那人却固执道：“于恩公来说不算什么，于我却是救命之恩。在下杨昭，字玄朗，泰州人氏。”

　　温晁不想多言，想了想又道：“你帮我一个忙，这事就算扯平了，如何？”

　　“恩公请说。”

　　温晁将首级递给他：“帮我拿到姑苏城换五百两银子。”

　　他自己的确不好出面。

　　杨玄朗顿了一下，他旁边的护卫低声说：“公子，我们不会经过姑苏城。”

　　温晁道：“不会让你白辛苦这一趟，我给你二十两银子，算是酬劳。”

　　杨玄朗一听这话，忍不住一笑。

　　温晁以为他是嫌银子少：“这笔钱我有急用，只有二十两能给你。”

　　杨玄朗道：“既是急用，哪里等得及赏银？”

　　说着，他伸手从护卫那里接过一只钱袋递给他，温晁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金珠。

　　远远不只五百两。

　　温晁就要还给他，他却道：“赏银我去领，多出来的那部分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

　　“后会有期。”

　　杨玄朗转身上了马车，护卫将首级接过来，转身也跳上马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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