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苑这几日从私塾回来总是闷闷不乐,温晁看他不像以前活泼,就让温情留意,可她每日要出去问诊,回来除了备药,还要操持一干家务,自然顾不上。
温晁也忙着侦缉处的事情,上回遇见玉生之后,他就让孙二和钱三留意他的去向,这几日总算有些眉目。
傍晚,温晁去接温苑下学。
私塾的孩子都走光了,也不见他们几个小鬼头出来,他只好去私塾里找。
没想到,却瞧见他们被几个年纪稍大的小子堵在角落里奚落欺负。
“你们几个臭乞丐,不是让你们滚回去,竟然还敢来学堂?还没吃够苦头是吧?”
几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可怜巴巴,面对这副场面都是畏畏缩缩,温苑年纪最小,个头也最小,对这几个高出他一大头的家伙也害怕的紧,连反问都没有底气。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念书?”
“瞧你们穿的破破烂烂,也配跟我们一起念书?”
“先生……先生都没说什么……”温苑声音细若蚊鸣,明明是义正辞严的事,却说的毫无底气。
“你还敢顶嘴?”为首的小子格外嚣张跋扈,“知道我爹是谁吗?别说先生,这姑苏城就没人敢不给我爹面子。”
温苑嗫嚅道:“你爹是谁?”
那小子不屑一哼,越发得意:“我爹乃是姑苏蓝氏记名弟子。”
旁边几个小子的眼里不自觉泛起艳羡崇敬的光,那小子似乎对这样的眼光早就见怪不怪,惬意的享受着周围的顶礼膜拜,忍不住又“点拨”了几句。
“知道玄门世家吗?听说过姑苏蓝氏吗?知道这记名弟子是何等尊荣吗?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去蓝氏修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配跟我一个学堂?”
一直立在暗处的温晁听到这番话,再看温苑他们几人在这样的“碾压”之下无力反驳,卑微到尘埃里,既觉得可笑更觉无奈。
记名弟子?顾名思义,挂名而已。
从前温氏的记名弟子都是些温氏不想留用的修士,一般就做些打杂的事情,若实在表现突出,兴许才会传授几手功夫。
只是,在这些孩子眼中,这便是无法企及的高度。而在温苑他们心里,也自然而然的认为这是可望不可及的。
温晁看着他们的书包被扔、被摔,这虽然是不可助长的欺侮,可说到底这是他们几个孩子的“战争”。他轻易不想插手。
更何况,人这一生会历经很多战争,并不是每场战斗都有人助阵。
这是他们孩提时就应该知晓的道理。
过程没持续多久,几个孩子似乎都忍无可忍,不约而同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向这群“小霸王”打去,趁他们乱了阵脚,捡起书包一窝蜂就跑了。
温晁跟上他们几个,等离开私塾之后才叫住他们。
“你们几个,跑什么跑?”
“二叔……”温苑怯怯的唤了一声,其他几个孩子都攥紧衣角盯着他。
温晁看了一眼他们破开的书袋,难怪温情总说他们几个书包不禁用。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都瞧见了,”温晁开门见山,“有人欺负你们,回来怎么不说?”
温苑捏了捏衣角,看看他道:“宋小虎的爹很厉害……”
“有多厉害?”
旁边一个小子道:“他爹是姑苏蓝氏记名弟子!”
“那又如何?他爹是天王老子该揍还得揍。你们今天跑了,他明天还得欺负你。”
都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怕挨揍?”温晁看着他们几个,“这可不是男子汉该有的作风。你们刚刚朝他们扔的什么?暗器?光明正大打一架都比这个行为坦荡。”
旁边那小子嘟哝了一句,温晁没听清。
“你说什么?”
温苑道:“华哥哥说,我们不是怕挨揍,我们是怕把他打坏了赔钱。”
温晁觉得有意思:“怕赔钱?”
温华道:“我爹辛辛苦苦卖炊饼挣银子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给他惹事。”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默默低下头。
“二叔,”温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我们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拿豆子扔他们了。”
“那他要是下次再欺负你们,你们怎么办?”
“那就受着……”
“那要是他把你们赶出学堂,你们也受着?”
温华道:“那我就狠狠教训他一顿,然后再也不上学了,去帮我爹卖炊饼。”
温晁问温苑:“你呢?回去帮你情姨姨晒草药?”
温苑怯怯问了一句:“可以吗?二叔。”
温晁觉得这几个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也意识到这几年在孩子眼里,他们的生存境况已经恶劣到这个地步。
但老实说,这并不是夸张。
光是他身上的麻布粗衣都已经穿了很多年,虽然洗的很干净,温情缝补的手艺也很好,但是一眼就能看出这身料子有多廉价。
这几个小孩更是如此。别家的孩子绫罗绸缎,他们却都是粗衣麻布,连鞋子都是用穿旧的衣服做的。
也难怪在学堂里格格不入。
温晁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温苑的头发:“这样就想逃学?想得美。方才扔他们的豆子是哪来的?”
温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放在他手心里,全都是炒好的豆子,这会儿拿出来还有焦香。
“流叔叔说,打瞌睡就吃一颗。”
原来是温逐流给他们备的。
“他想的还挺周全,”温晁往嘴里扔了两颗,口感焦脆,满口溢香,“味道不错啊……”
他带着温苑他们往回走,一路边走边吃,几个小家伙也乖巧,像一串听话的小乳鸽抱着沉沉的书包默默跟着他,只有在他伸手要豆子的时候才会跑到他跟前给他递上一把……
*
“谢行,你让我们打听的事我们哥俩都打听过了,孩子失踪那两日,李氏府上刚好请了个戏班。”
“哪个戏班?”
“还能是哪个戏班?就那个咱们姑苏城现在最火的如意班子,那个角儿叫什么来着……生……生……”
“玉生?”
“对对对,玉生!就是他!诶哟,那唱的叫一个好,你是不知道这城中富贵老爷们排着队就为了听他这一嗓子。啧啧啧……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几人在侦缉处大院里聊案子。
孙二和钱三懒洋洋的靠着柱子,半点劲头也没有。
温晁斜坐在侧方的椅子上,问他二人:“这个玉生的戏当真很好?”
他不懂这些,只是这城里的人似乎都很推崇。
“这么跟你说吧,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温晁不解:“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何以前不曾听过他?”
孙二道:“这个啊,我还真知道。他以前就有些名气,听说是戏班子惹上了事,闹出人命,在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这才来了姑苏。”
温晁问:“什么事?”
“听说是有个姑娘痴恋他,后来求而不得自杀了。不过关于这件事传闻很多,也有人说是他喜新厌旧,往人姑娘肚子里揣了娃就不管了,这才害得人自杀。还有人说是他见色起意,奸杀致死。不过后来那姑娘家里跟他们私下了解了这件事,想来应该没有过分的举动。”
温晁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孙二问他:“你让我们打听这事做什么?不会是怀疑孩子失踪跟他有关系吧?”
钱三道:“那不可能,就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走路都怕累着,还能绑架人?”
温晁道:“这李氏的小公子可是李家掌心宝,平日身侧根本不会离人,哪有机会绑架他?除非那人对一切了如指掌,才能如此得心应手。所以,那几日出现在附近的人,当然嫌疑最大。”
钱二道:“那我现在就去把他锁回来!让他说出其他孩子的下落!”
“我们没有证据,他不会承认。”
“那怎么办?”
温晁道:“他跟戏班子住在一起,一丁点动静都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如果是他,那这些孩子一定被藏在一个隐蔽处。为了他们的安全,我们不宜打草惊蛇,今夜先去探探虚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