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阴雨,温晁不知怎的着了风寒,一直咳嗽,喝了几罐梨汤也不管用,半夜突发高热,烧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温情说,他要是再这么烧下去,只恐不死也得变成傻子。
温情让他修养几日,没想到温逐流却来了。自从他被调去温旭跟前,他就很少会来温晁院子,这是一个明白人该有的觉悟。
他刚进门,孟子期竟也登门,说是替温旭送药探望,温晁便让温逐流先到里屋避一下。
“你怎么来了?”
“二哥……”
孟子期进门就看见温晁病怏怏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事,你说吧。”温晁看出他的心思,将温情和温宁支开,这才问他。
孟子期踌躇了一下,去旁边倒了杯热茶过来,这才开口:“是关于蓝大公子的事。”
温晁喝了口热茶,喝到嘴里只觉得冷冰冰的:“他怎么了?”
“蓝大公子的日子,只恐不好过。”他这话说的轻,可温晁却听出话里的重量。
“他去了还不到十天。”他捏着茶杯说道。
孟子期道:“二哥有所不知,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蓝大公子被封了灵力,又缚了手铐脚链,从前在大公子处,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至少底下人不敢冒犯。如今他被送到温阙府上,那便是……”
孟子期想说什么,但斟酌考虑还是没有说下去。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我怎么做?”
“也许,二哥可以求求宗主。宗主向来宽容二哥,想必这件事也不难。”
“我求了,”温晁抬眼看着他,“那夜在炎阳殿外,你亲眼所见。不是吗?”
孟子期一时哑然。
“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这里你不便久留。”
孟子期不死心:“二哥有所不知,这底下修士之间的欺凌,远比宗主惩罚严重的多。他们都是看上头眼色行事,若是蓝大公子身后再无人撑腰,恐怕他……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被活活饿死,他……”
温晁道:“那我也爱莫能助。”
“二哥……”
“温氏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修士之间也多倾轧。那么多人都能活下来,他怎么就活不下来?”
“可他是蓝大公子,是泽芜君啊!他已经受了这么多折磨,难不成如今还要叫他受这样的凌辱?”
“蓝大公子?”温晁轻哼,“这里没有蓝大公子,这里只有俘虏蓝曦臣。要么,他就守着他那该死的清高被人打死饿死折磨死,去地府当他的蓝大公子,要么,他就放下他蓝大公子泽芜君的仙仪,把獠牙和爪子亮出来,变成一头无人敢欺凌的野兽活下来。”
孟子期急了:“二哥,蓝大公子生来尊贵,怎能跟禽兽相提并论?”
温晁反问:“禽兽尚且还有自由,他有吗?”
孟子期问他:“他这样的白璧君子,你怎么忍心看他受如此凌辱?”
温晁捏着杯子转了转:“受不住就一头撞死,这样,他就解脱了。”
“二哥!”
“以后没有要紧事,不要来找我。”
“……”
“蓝曦臣的事,也不必特意来告诉我。”
“……”
孟子期失望而去。温逐流这才从室内出来,看温晁靠坐的不舒服,又去旁边柜子里拿了两个软枕垫在他身后将他手中早已冷透的茶水放到旁边。
“你也是为此事而来?”温晁问他。
“是,也不是。我只是来告诉公子他的近况。”
“如何?”
“比孟公子所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逐流是个实在人,说话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
“修士之间本就心理不平衡,再加上宗主示意,温阙助长,蓝大公子如今是四面楚歌。这几日阴雨,听说他夜夜被赶出来,连栖身的地方也没有……”
温晁沉默。
“不过,公子视若无睹当是明智之举。若公子当真出面去求宗主,这件事只恐就复杂了。若是那温阙知道能拿他威胁公子,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谁能想到温玉成是温阙的儿子?”
温晁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的雨丝:“这场雨过后,天凉了很多。”
“马上立冬了。”
*
温若寒将温阙安排到温晁麾下的事情在不夜天传的沸沸扬扬,温旭手底下的门生客卿得知这个消息,都深感危机重重。
这些日子,他们这位大公子往温阙院子里跑的格外勤,可也没听说温阙有要追随他的意愿。
道是这日午后晴好,温晁收到温阙的帖子,邀他过府一叙。
温情不同意他去:“还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你身子还没好全,推了算了。”
“他既邀我,便是打定主意我会去。我刚同爹要了他,现在却不过府,的确说不过去。再说,他要真想对我做什么,那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温晁带着温宁去赴约。
温阙并不热情,看得出来,他连假装都懒得假装,脸上是肉眼可见的不喜。
没人会对杀害自己亲儿子的人笑脸相迎。
“听说二公子病了,我还以为是假,没想到看着道的确病怏怏的,像你这样的体魄,还逞强去伐聂,就不怕有去无回?”
温阙开口便不善,温晁应对如流:“有前辈在,总不至于叫我死在聂氏之人手上。”
温阙道:“刀剑无眼,谁知道二公子什么命数?不定运气背,死在战场上,只怕还得连累我请罪。”
“前辈说笑。”
温阙连场面话也懒得应付一句,冷哼:“不知道二公子对伐聂之事有何打算?这么长时间都没找我这把老骨头,想来早就胸有成竹了,愿闻其详。”
“温晁没什么经验,一切还要仰仗前辈。”
“什么都不会竟然还敢领下这个差事?你把温氏修士的命当什么?你胡闹的玩意儿吗?莫不是你觉得随便砍几颗脑袋就能成事?!”
他意有所指,温晁假装听不明白:“那前辈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参详参详。”
温阙冷哼:“没本事就让贤,何需多言?”
正说着,有修士进门道:“先生,大公子来了。”
“请进来。”
温旭进门,看到温晁也在还有些惊讶:“若前辈在同阿晁商量要事,温旭就改日再来。”
“大公子留步,我跟二公子哪有要事商量?道是伐聂一事,还想跟大公子请教一些事情。”
“这……”温旭去看温晁。
“大公子在聂氏战场上经验丰富,自有心得。不像有些人,一无所知还一门心思想抢功劳。大公子,我提醒你一句,这样的人不可不防啊。”
“没想到前辈也喜欢玩笑。”温旭打圆场。
温阙板着脸道:“你觉得我在跟你说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阿晁他……不是这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你又不能将他的心肝剖出来,怎么知道不是黑心肝?”
“……”
“主子,”场面正尴尬,门外进来一个气势汹汹的修士,“那行窃的小贼抓住了!”
“在我院子里竟敢行偷盗之事,去,让他把赃物吐出来,然后拖下去打死。”
那修士拿出一个包袱道:“贵重东西都在他屋子里搜了出来,唯独公子的长命锁不见了。”
“啪!”
温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茶水溅的老高。
“混账!玉成的东西他也敢动?”
“属下已经审过了,但此人嘴硬非常,怎么都不肯开口。”
“我连那深山妖邪精怪都收拾了,还收拾不了他!带上来,我亲自审!”
少顷,两个修士架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扔在地上,若不是腕上那副血迹斑斑的金锁拷还依稀可见,当真与地牢的死囚无甚两样。
温晁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温旭登时跳起来:“前辈,这其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温阙跟前的修士道:“人赃并获,能有什么误会?这人行窃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主子宽大,前几次都只是小惩大诫,没想到这回他竟然把主意打到我家公子的东西上。”
温旭解释道:“蓝氏中人家教森严,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温阙一把将包袱拿过来扔在地上,金银朱翠满地:“这就是蓝氏的家教?”
温旭坚持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温阙登时就怒了:“大公子的意思是,是我冤枉他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阙拍的桌子发抖,提高声音,整个人如发怒狂狮:“那你是什么意思?”
温旭招架不住,也不愿这时候为了蓝曦臣跟他撕破脸:“我的意思是,还是把事情查清楚为好,免得折损了温前辈的威名。阿晁,”
见温晁一直都没动静,温旭立马将事情转移到他头上,“你跟蓝曦臣素有交情,定然知道他的为人,不如你跟前辈解释。”
“解释什么?”温晁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温旭有些恼,又不好发作:“你说解释什么?莫不是你也认为他会干偷盗的事?”
温阙冷哼:“二公子最讲证据确凿,现在人赃并获,人证物证俱在,我道想听听你有什么说法?”
温晁看了一眼满地的金银,放下茶杯:“前辈院子里的事情,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温旭有些不悦,却也不能表露。
温阙道:“这么说,你是不打算为他说话了?我可听说,此人跟二公子的关系非同一般。”
温晁道:“我跟他的关系的确不一般,既然前辈让我说,那我就说两句,既然前辈证实,他行窃证据确凿,那就依温氏的规矩重重惩处,也叫其他人都看看,温氏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温阙冷哼:“好一个依温氏的规矩。温黎,温氏家规,这行窃该如何惩处?”
那修士道:“行窃之人当臀鞭示众。”
温旭一惊:“什么?”
温黎又重复了一遍:“温氏行窃,臀鞭二十示众。”
温阙道:“那还等什么?还不按二公子所说,将他拉到院子里重重惩处?”
温旭看着两个修士将蓝曦臣架出去,心底窝着的火已经快冲上头顶,可碍于温阙在场,他又不好明言,只能干瞪着温晁。
温晁慢吞吞的回应他的目光:“大哥,你要观刑?”
温阙却起身将话接过来:“既然两位公子都在,不妨一起去看看?”
他走向院外,温晁也起身往外走,趁这个空档,温旭几步走过来拦住他:“你难道不打算管他?”
温晁正色道:“前辈爱子心切,我要是拦他,这不是惹他不快吗?”
温旭有些讶异:“你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不然我应该关心什么?”
温旭气到无语:“你知不知道,这臀鞭是要将人按在条凳上,脱掉裤子打?以前我院子里曾有人被打到屎尿横流。你做戏不要做的太过头了!”
温晁看着他:“大哥的意思,是让我救他这一回?”
温旭立马撇清关系:“是你应该救他,不是我让你救他。”
温晁凑过来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救他。”
温旭道:“为什么我要答应?”
温晁笑笑,看着外面的弟子将条凳架好,蓝曦臣被摁在上面,用绳索将双手反绑。他试图挣扎,但他的反抗看起来毫无意义。
“阿晁,你会让他受如此大辱?我不信。这可是奇耻大辱!”
温晁不说话,只是立在门口,微微抱着一条胳膊,看着修士将蓝曦臣的腿分开拿套索绑在条凳腿上,这是为了防止他挣扎。
接着,两个修士拿着藤鞭上前。
“阿晁!”
温晁低声道:“大哥,我要是你,我早就拦了。”
温旭看看他,不解。
“蓝曦臣是俘虏,是大哥院子里出来的人,今天温阙当着你的面教训他,你觉得他是不给蓝氏面子,还是不给你面子?”
温旭愣了愣。
“从你我二人到这里,大哥觉得,这温阙可有将尊卑上下几个字放在眼里?他再劳苦功高,在温氏,我跟大哥你都是他的主子。”
蓝曦臣的腰带被扯开,温晁盯着院子里的动静,口里继续道:“这件事若是让他占了上风,大哥以后该如何驾驭此人?”
蓝曦臣的裤带就要被扒开,温旭一步跨出房门:“住手!”
温晁掐着胳膊的手这才缓缓松开,接着,跟着温旭走到院子里。
温阙显然没料到是温旭叫停,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不以为然的温晁,迟疑了几秒,又才开口:“大公子这是何意?”
温旭故作强硬道:“你不能动他。”
“理由呢?”
“这……这实在太侮辱人,他好歹是我院子里出来的,若是前辈执意如此,那便是羞辱我,要是爹知道此事……”
“要是宗主知道大公子为蓝曦臣说情,不知道该做何想?”
“我……”
温阙毫不畏惧:“宗主知道又如何?我偏要羞辱他!扒了!”
“我看谁敢!”温旭几步从台阶下去,挡住上前的修士。
温阙是武夫,最受不得冒犯,此时火气已然蓄积起来:“我院子里的事连宗主都不曾置喙,大公子是觉得自己比宗主还要英明?”
“你还知道温氏是我爹做主?!”
两人针锋相对,矛盾就要进一步激化,温晁一直在旁边淡淡看着,这时,他走过来道:“何必为了一件小事伤了和气?若是传出去,还不知道该如何议论你们。”
温旭道:“是他欺人太甚。”
温阙道:“大公子慎言。我处置蓝曦臣干你何事?”
温晁拦下二人:“不就是一个外人吗?大哥觉得前辈刑罚失当,前辈觉得他罪有应得。不如各自退一步,折中一下如何?”
“如何折中?”
“就将臀鞭改为鞭刑,大哥为表歉意,亲自执行,如此安排,前辈以为如何?”
温旭犹豫:“我……我来?”
温阙道:“二公子提议甚好,那不如就由二公子代劳?”
温晁笑笑:“我这两日有些着凉,体力活怕是有些吃力,要是我来行刑,岂不是便宜了他?”
温阙让人将鞭子递给他:“那就请二公子看在小儿的面子上,千万不要便宜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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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数鞭子之后,蓝曦臣后背已经血~肉模糊,粘~稠的液体从他嘴里滑到地上。
温晁面色潮红,呼吸也紊乱的厉害,如他所说,这行刑是个体力活。
他收起鞭子,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望你谨记,今后不可再行偷盗之事。”
刚要推说体力不支,结束行刑,就听见蓝曦臣口里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我没偷……”
温晁心头一紧,一旁观刑的温阙果然捕捉到这个令他生恶的声音:“他说什么?他没偷?这么说是我冤枉了他?”
温晁刚要说什么,一只血淋淋的手突然伸上来,捏住他的衣袖,几不可见的拽了一下:“你信我,我没有……”
温晁眸色深沉,只迟疑了一瞬,温阙已经起身扯了温旭腰上的鞭子,边抬脚过来,边狠狠朝地上一甩,大理石板当即开裂。
温晁当即道:“证据确凿,你抵赖也无用,认了起码少吃些苦头。”
那只手还是拽着他的袖口,倔强的不肯屈服。
温晁阖眼,继而鞭子一甩,直接将他的手抽开:“我再问一遍,认不认?”
温阙停住,没再上前。
蓝曦臣趴在条凳上,竭力将脑袋转过来看着他,垂着的手不住抽搐:“我没做过,不认……”
话未落,又一鞭子落在身上:“认不认?”
“不认……”
密密麻麻的鞭子落下来,每抽一鞭,温晁都会问一句,直到回应的声音完全消失。
他忘了自己究竟抽了多久,只直觉那是个漫长的时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温阙的院子,又是如何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只恍惚记得,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冰冷的水倒灌进来,一瞬间淹过他的头顶……8
看的好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