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无星。
温晁一个人靠在墙根隐蔽处,将顺手抓来的草药规整好,拿纸皮一卷,便塞到嘴里,又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将自制的“烟卷”点上,刚吸了一口,就咳嗽不止。
这里没有香烟,连烟丝也没有。他有时候会拿树叶子充数,只不过那味道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吸了两口,他觉得今晚偷抓温情的这把草药还不错,虽然入口辛辣,却越抽越上头。
头上月过中空,温晁拿指头捻灭手上的“烟头”,然后插进旁边的泥土里——泥里已经有一大堆烟头,这才顺着墙根的大樟树从院墙外翻进去。
白日里他就刻意留意过温阙这院子的格局,所以轻而易举就避开守卫……
*
温旭被温若寒叫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谁都不知道原因,却又在不久后,又被派去同温阙讨伐聂氏。
温晁被冷落下来,众人都猜不透温若寒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这说明,公子要被重用了。”
王灵晖被温晁养在不夜天外面的别苑里,明明是以客卿的身份,可传着传着,就什么传闻都有。
温晁听过那些传言,也并不在意:“你这么看?”
“宗主心思缜密,断不会叫旁人看出他的企图,他冷落公子,恰好说明他在斟酌。”
温晁与他盘腿坐在茶案跟前,两人手边都放着茶水。只是温晁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想听实话吗?”温晁突然开口问他。
王灵晖颇有兴致:“洗耳恭听。”
“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把温氏交给我。”温晁说起这件事就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你不必在我身上下功夫。”
“宗主对你的器重,我们有目共睹。二公子为何会这么想?还如此悲观?”
“直觉。”温晁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王灵晖宽慰他:“许是这段时间的事情让二公子产生了误判,所以才会……”
“我的直觉一向都很准。”他道,“再说,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大哥。”
“灵晖不明白。”
“依你看,现如今玄门可有与温氏一战之力?”
王灵晖道:“江氏宗主夫妇二人俱亡,已不成器。蓝氏泽芜君被擒,等于被温氏捏住命脉。金氏远水救不了近火,聂氏道是有些实力,可与温氏相比,无疑……自取灭亡。要说能与温氏一战之人,现如今,玄门怕是没有……”
温晁很清楚这个结果:“以温氏如今之势,要灭了聂氏,其实很简单。可他并没有选择速战速决,而是看着大哥在聂氏战场上连连败退。”
“公子的意思是,聂氏是磨刀石?”
“焉知我不是磨刀石?”
“这……或许公子多虑了。”
温晁道:“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你在我这得不到你想要的。”
王灵晖想了想道:“谁说我是为了得到什么才跟着你?那王老狗既然将我送给公子,我便是公子的人,若我讨不得你的欢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跟着你,起码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如今,这里里外外谁不得冲我恭恭敬敬的?”
“你道是想的开,名声气节全都能撂下。”
王灵晖笑着叹了口气:“公子这样的人哪里晓得我的心酸?我活着已是不易,要什么名声、气节?再说,伺候谁不是伺候?在王氏伺候那老狗,回回都得丟半条命,他家那大娘子还背地里磋磨我,哪有伺候公子你舒坦?你瞧,跟着你这几个月,我还胖了三斤。”
王灵晖捏了捏自己的脸,冲他显摆。
温晁兀自喝茶,并不接话。
王灵晖又道:“就算公子日后不能承继温氏,我也愿意跟着你,就冲你这能遮风避雨。”
他这话逗乐了温晁:“谁跟你说我这能遮风避雨?”
王灵晖道:“谁不知道温宗主偏爱二公子?”
温晁手上做了个夹烟的动作,但很快自然的松开了。
王灵晖看他似乎有心事,又问道:“公子最近时常心不在焉,可是为泽芜君的事情?”
“我,问你一个问题……”
“公子请问。”
“山中有一猛虎,食逾百人,众人皆不可挡,有人顺而从之,有人起而攻之,若是你,该如何?”
王灵晖想了一下道:“猛虎性残,顺从定也难逃一死,道不如群起而攻之,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温晁道:“那若你是幼虎,又该如何?”
“幼……幼虎?”
王灵晖似乎明了温晁话中深意,只是看了看他:“公子话里有话。”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王灵晖道:“胜者为王败者寇,猛虎凶残虽不可取,可一旦它落了下风,便是覆宗绝嗣之祸。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说完,他又看向温晁:“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就看幼虎如何选择了。但我如果是它,我会选择家族,就算是助纣为虐,至少我还能博一条生路。若是做了相反的选择,人心难测,怕是腹背受敌,他日死无全尸也未可知。”
温晁沉默。
王灵晖道:“公子若是不认可温氏某些行为,为何不自己掌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这个时候,恐怕也来不及了。”
温晁喝了口茶,起身站起来:“今日就先到这里,改日又同你说话。”
王灵晖起身将他送出门外,临走前,又将人叫住:“公子无需忧虑,随心即可,灵晖虽无大才可为公子谋,但福祸无惧,愿誓死相随。”
温晁笑笑,转身离开了。
*
“咳咳咳咳……”温情端着一盆衣服一进后院,就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得连连直咳,“阿宁!你在干什么?”
温宁腾的站起来,立在墙根处,两只手抓着袍子嗫嚅道:“我……我烘衣服。”
“你烘什么衣服?”温情将手上湿衣服一放,走过来将他扒开,看到他拿树枝正在烘温晁的中衣。
“公子……着急穿……”
温情没好气道:“他又不是就这一件衣服,烘什么烘?”
“姐姐,没……没事,”温宁连连摆手,“快……快干了。”
温情不悦:“这个家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咳咳……”
温情掩鼻,拿手扇了扇面前的气味,“你这是拿什么在烘?这么呛鼻?”
“就……捡些树枝。”
温情道:“呛死了。拿进去改用炭火。”
“不……”温宁一口回绝。
温情纳闷:“为什么不?”
“因……因为……”温宁眼光闪躲,结结巴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情又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怎么有麝香的味道?”
“啊?”温宁站立难安。
看他神态不自然,温情又细细一闻:“苍术,白芷,雄黄……阿宁,”温情眼光犀利,“你在拿什么给他烘衣服?”
“我……”温宁不敢看她。
“你是不是把我不要的药材倒里面了?”
“……”温宁低头不语。
温情一把将衣服扯了下来:“他身子弱,这又是贴身衣服,你要害死他是不是?”
“我没……”
“算了,”温情不忍责骂他,将衣服往自己盆里一扔,“你别管了,我重新洗好之后,拿炭火给他烘。”
“姐姐……”温宁急忙拦住她,“我……我来吧。”
“你……”
正说着,温晁从外面进来:“温情,发生什么事?”
温情看了一眼温宁,轻叹了口气:“阿宁不小心拿了我不要的药材给你烘衣服,我正准备拿去洗了。”
“既然都烘好了,没必要重新洗。”
温情道:“这衣服上的麝香雄黄能把人熏晕过去,能穿吗?”
温晁道:“那就挂在我房间里替我驱驱蚊虫。”
温晁走过来拿了那件中衣递给温宁:“记得放我房间。”
“嗯……”
*
有温阙相助,但前方战事并不顺遂,温旭与温阙隔阂颇重,私底下意见不合是常事,更是在阵前大打出手。
温若寒几次去信申斥温旭,但都无济于事,战线一退再退,士气都快消磨光了。
道是温晁,自从温旭带兵伐聂,性情大变,数月来游戏后园,日日玩乐,夜夜笙歌,甚至酒后失态,跑到炎阳殿当着一众长辈质问温若寒,被当场掌掴。
人人都传这二公子是在宗主跟前受了冷落,心中不平,所以才有此疯狂举动。
一事未平,又生一事。
半夜有人急报温若寒,说是温晁病危,温若寒召了好几个名医圣手足足忙了一夜,才转危为安。
事后,整个不夜天都传遍了,说是温晁有心无力,服药过量,才晾成祸事。而事实上,温晁房里也的确添了七八个侍妾,个个貌若天仙,堪比神仙妃子。
除了底下人巴结送来的美人儿,他照单全收,还经常外出猎艳,因他眼光挑剔,一时间,岐山那些头牌小倌,都以得温二公子青睐为荣。
还传,他在不夜天外有一别苑,酒池肉林,美人无数。又养医修数人,专为自己炮制各种丹药,以振雄风。
“……温二公子与之大战数个回合,兴乃高,又召数人入内,同欢……啐!我是那个意思吗?”
王灵晖读着面前的话本子,一个劲啐,“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三流文人也写不出这种东西。”
温晁坐在旁边,也在翻看同样精彩的故事:“比我想象中写的好。”
“完了,”王灵晖一脸生无可恋,“这东西流传开,温二公子这个名头就彻底完了。”
温晁假装没听到,继续点评:“只是有些内容太过偏离实际,道显得不真实了。”
王灵晖没好气道:“这里面有半个字是事实吗?你这个身子骨,还夜御数人?我估计你躺着享受都费劲。”
温晁道:“书中不是铺垫了吗?有专人为我炮制丹药,看来效果不错。”
王灵晖被他逗笑:“二公子,我发现你还挺幽默。”
“你继续把关,故事还要往下写。”
王灵晖道:“王老狗的事我就选了那么几件传出去,没想到这些人这么能编。”
说着,王灵晖眼睛一转,起身走过来,顺势窝进他怀里,妩媚道:“公子,你好久不来了,今晚可要好好疼疼人家,千万不要怜惜人家。”
温晁推了他一把:“起开。”
王灵晖一下坐起来,将手上的书放在他面前,指给他看,粗声粗气道:“这书里,我可是你的心肝宝贝儿,你对你的心肝宝贝就是这副态度?”
温晁将手上的话本子扔给他,换了卷正经的书看:“外面怎么传无所谓,一定要让宗里人尽皆知。”
“公子没听说过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
“就这样吧。”
看他淡然,王灵晖也没办法,他已经劝了数次也无济于事。如今这样,他是彻底没法子了。
“你收的那些侍妾,”他又问他,“没为难你吧?”
“为难什么?”
王灵晖道:“这攀了高枝,肯定得攀住啊,万一高枝跑了,她们不就白费功夫?这一个二个你还好应付,七八个一起上,能不能行哦?再说,你要是都拒绝,好像也说不过去,万一她们到处乱说,咱们不是白费力气?”
温晁抬眼看着他:“所以,该你上场了。”
“我?”王灵晖不解。
温晁道:“你不是说我这身子骨,躺着享受都费劲?你要不拦着点,我不就完了?”
王灵晖愣了三秒,继而心下明了,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顺手环住他的脖子,一秒入戏:“才数月不见,公子屋子里就多了这么多小贱人,是奴家哪里伺候的不好吗?公子说好只疼奴一个人,如今……”他作势拿手帕点了点眼下,“奴不依啊!”
温晁表情一言难尽,半晌说了一句:“演技还需要……打磨。”
王灵晖难以置信:“这酥到腿麻的语气,这说来就来的眼泪,还有这肢体动作,还要打磨?”
温晁给出一个理由:“我……不喜欢这种,你演的也累,迟早会穿帮。”
“那你喜欢哪种?”
“正常就好。”
王灵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正常?你确定?”
“嗯。”3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王灵晖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