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从城门进来。还没入城,两侧就挤满了人。
半是好奇,半是凑热闹,半是来瞅瞅曾经的白雪如何跌进淤泥。
囚车吱吱呀呀的响动先一步传进人们的耳朵里,然后才是一匹老瘦的马拖着一个囚笼映入众人眼帘。
温晁以为,他看见的会是蓝曦臣带枷囚于笼中,起码他还能看到他凛凛而立、不卑不亢的风骨,没想到却是一辆小的可怜的囚车。
人只能蹲或者坐在里面,直不起身子,也无法躺倒或者蜷缩,只能佝偻着。而且吃喝便溺都在里面。
囚车所过之处,人群议论纷纷:
“这就是蓝氏大公子蓝曦臣?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以前他可是眼睛装在头顶上,连其他人看也不看一眼,想不到如今成了阶下囚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没想到他蓝氏也有今天。”
“什么泽芜君,你瞧,还不如咱们呢。”
“以前蓝氏多清高,看不起咱们这些攀附温氏的人,现在呢?所以啊,要看还是要看谁笑到最后。”
“就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如今这副样子,真是有谪仙风范呢,哈哈哈……”
“……”
温晁立在人群里,只觉得这些话格外刺耳。他不知道蓝曦臣听了会是何心情,他只知道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都倍感不适。
囚车过来了,他想看的清楚一些,所以往前面挤了挤。可他又不敢看的太清楚,他太过害怕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可一切还是毫无预兆的闯进他的视线。
囚车里的人只有一身中衣,家族服、抹额和脚上的靴子早就被剥了,整个人披头散发,浑身脏污。
除了乱糟糟的长发下露出的半截满是胡茬的下颌,根本看不清这个人的模样。
温晁甚至有一瞬自以为是的认为,这不是蓝曦臣,这是温若寒为了羞辱蓝氏故意找人假扮,可下一秒,他就看见朔月和裂冰被一条脏兮兮的抹额捆在囚车顶上,向所有人昭示着他的身份。
君子正衣冠,然后可为贤。
所以,便扒了他的衣服,扯散他的头发,让他蓬头垢面。
他怔在人群中。
第一次赤裸裸的感受到人性最深处的恶意。
囚车吱呀吱呀的朝他过来,像奄奄一息的老人哀嚎,更像垂死挣扎。
温晁静静立在人群里,看着他佝偻着身子坐在角落里,脚腕上锁着的手臂粗细的铁链发出轻微碰撞声。
他不敢再看,因为稍微一想像,便是难以直视的屈辱。
他再也无法停留在此处,转身就退出了人群。而与此同时,囚车里的人却微微抬了下猩红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
温晁回去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不知为何,温若寒却突然让人来叫他参加晚上的盛会。
覆灭云梦江氏,擒获蓝曦臣,不夜天于当夜大宴。
众人在无数道焰火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可琼浆玉酿,美味佳肴,到他嘴里都如同嚼蜡。
因为他已经料到这场大宴的高潮是什么。
“本座给诸位准备了一道开胃小菜。”
一辆囚车被推了上来。
温晁一眼就认出魏无羡,尽管他已经被折磨的面目全非。
接着,温若寒一拍手,两条桶粗的黑色大狗就被人牵上来。
众人兴致勃勃,温晁却看的发毛。
接着,他一示意,两个修士就将狗关进魏无羡所在的笼子里。下一秒,便响起惨绝人寰的哀嚎和叫骂。
“汪汪汪………”
“温若寒,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魏无羡就算变成厉鬼也要索你的命!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温若寒!!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啊啊啊啊!!!!”
众人拍手叫好,可温晁却看的毛骨悚然,刚要站起来求情,就被温若寒一个眼神盯住:“阿晁,身子好些了吗?”
温晁当即恳求道:“爹,求你饶了魏无羡。”
温若寒脸色一沉:“这种场合,不兴说这些扫兴的话。”
“爹!”
温若寒将手中酒杯重重一放,继而道:“你不是一直担心云梦会有人阻碍爹的大计吗?本座就把云梦江氏的人都抓来杀了。这下,你放心了?”
温晁脚下一软:“你……什么意思?”
温若寒举杯道:“我儿阿晁洞察透彻,看出云梦江氏天生反骨,需得拔除拔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由此可见,阿晁所献之计,利温氏百年之基。”
众人齐呼:“温宗主高瞻远瞩,二公子智计无双。”
“好!”
桶粗的大狗突然扑倒魏无羡,发疯一般撕扯起来,温晁瘫坐在地上,失神若痴。
温旭背后的温逐流欲上前扶他,被温旭一把拦住:“让他自己想清楚,到底姓什么。”
这时,只听见底下有人道:
“温宗主,早就听闻化丹手一手化丹绝技举世无双,此番能将江氏手到擒来,也多亏此人。不知我等能否有幸得见?”
温若寒爽快道:“这有何难?温逐流。”
温逐流从温旭身后走出来:“宗主。”
“给大家展示一下你的本事。既然江枫眠夫妇都被化丹,这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就拿江公子给大家开开眼。”
“是。”
江澄的囚车被推到正中间,温逐流朝他走过去。
“流哥!”温晁跌跌撞撞爬起来,温逐流当即停住脚步。
温若寒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温晁还是再度跪下求情:“爹,你放了他吧。”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意义在哪,因为他明明知道,事到如今,温氏不可能放过江氏余众,而江氏余脉也不可能原谅温氏。
可是除了跪下求情,他想不到任何办法。
“温狗,你少惺惺作态!我江氏覆灭全拜你温氏所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江澄在囚笼里咆哮怒吼。
温若寒神色淡漠:“阿晁,听到了?斩草必除根,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害。温逐流,杀了他。”
“不要!”温晁条件反射般吼道。
“杀了他,温逐流!”温若寒再次命令道。
温晁陡然害怕起来:“不要杀他!”
“温狗!要杀就杀!等我江澄变成厉鬼回来,杀尽尔等猪狗!”
“砰!”
温若寒抬手一击,整个囚车当即飞出去被震的四散,江澄的咒骂戛然而止。
“聒噪。”
温晁瞪大眼睛看着地上毫无动静的江澄,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的尸体被人拖走……
温旭走过来,将温晁扶到椅子上坐下:“阿晁,你要始终记着一点,你姓温。温氏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人。”
“……”
月至中空,银辉洒落,新一轮焰火升上天空。
众人如痴如醉的享受着这一刻。
接着,温晁就听到一个熟悉的车轱辘声音。
“本座还准备了重头戏。”
众人看着囚车里的人,已经拭目以待。
这时,有人提议道:“早闻蓝大公子剑法无双,不知今夜可否为我们舞剑助兴?”
“这朔月乃是一品灵剑,此等剑舞定然精妙无双。”
温若寒道:“来啊,把蓝大公子请出来。”
囚笼打开,蓝曦臣拖着手铐脚链从里面钻出来,在广场中央站定,众人看着他窃窃私语,掩嘴低笑。
“把铁链去了。”
接着,朔月被像蔽履一样扔到他面前。
“蓝大公子,请吧。”
温晁看着他俯下身子将朔月捡起来,清瘦的指节扣在剑身上,一瞬拔剑横颈,不过毫不意外的是,剑被温若寒打落。
“想死?舞完剑,助完兴再死不迟。”
蓝曦臣立在其间一动不动,尽管此刻他没有白衣胜雪,可月华裹身,竟也风华超然。
“温宗主,看来蓝大公子兴致寥寥啊。”有人道。
“依我看,舞剑助兴的确是屈才了,蓝大公子弄萧才是一绝,还是弄萧好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蓝大公子为你弄萧?二公子还没发话呢。”
众人心照不宣,都笑起来。
“对啊,再说,这蓝大公子弄萧技艺如何,你又如何知道?二公子才最清楚不过。你们说是不是?”
“有理有理。”
“不过我想,蓝大公子精练技艺十数年,必定炉火纯青,娴熟至极。”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蓝氏技艺,那可是世代相传,有讲究。”
“哈哈哈哈……”
温若寒也没那个耐心等蓝曦臣后悔,刚要动杀手,温晁捏了一下拳头,再次站起来,果然,温若寒脸色登时一沉。
“爹……”
“你给我闭嘴!”
温晁看看他,忍了忍心底升腾而起的失望。
从前,他觉得他了解温若寒。
可突然之间,他只觉得这个人陌生。
想来想去,他明白了。
自始至终,他都把这个人当成父亲,却忘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家主。
“爹,孩儿觉得众位仙首说的甚是有理。”
蓝曦臣微微动了动。
众人一听,立马附和道:“你看看,我就说这事二公子有发言权啊。”
温若寒对他接下来的话很感兴趣:“接着说。”
“世人皆知,孩儿对蓝大公子朝思暮想,求而不得,如今他既来了温氏,还请爹全了孩儿的愿。”
温若寒冷哼:“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爹,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泽芜君,孩儿自然高看他一眼,如今嘛,不过是阶下囚。孩儿只是觉得意难平罢了。爹亲自替我提亲竟被当场拒绝,我温氏颜面何存?如今他落到孩儿手上,孩儿定然不会轻饶。”
“哦?是吗?”温若寒明显不相信他,“那你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个不轻饶他法?”
温晁知道温若寒了解他,轻飘飘几句话绝对不可能让他相信他对蓝曦臣恨之入骨。
想了想,他决定说几个狠的。
“先挑了手筋脚筋,穿了琵琶骨。就算金丹留着,也作不出什么妖来。再以纯金打一副手脚镣铐戴上,这也才匹配他的身份。既然以后跟着我,剑术骑射这些东西就不必再碰了,琴棋书画可以多练练,再送去学些歌舞女红茶艺,孩儿觉得差不多就够用了。”
底下有人起哄道:“二公子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伺候人的本事啊。蓝大公子生来就是被人伺候的,他哪里会伺候人?所以也得学。”
“那就也教教。”
温晁边说边打量温若寒的神色,生恐他一个不满意一掌杀了蓝曦臣。
“爹……”
“先带下去,明日送到二公子院子里。”
见他松口,温晁如释重负:“多谢爹。”
温晁看着蓝曦臣被人带走,他想,不管怎样,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而此刻,温若寒也正眼光深沉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