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苑的宴客厅至少荒废了二十年,没想到,今天用来款待蓝曦臣。温晁觉得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离谱,当然,更离谱的是,温晁本以为是鸿门宴,没想到席间竟无事发生。
人一送走,温晁就折回梅苑,温若寒竟在后面的梅园等他。
此时正值黄昏,余晖洒落,天边一片华彩。
“你又想做什么?”温晁进来就问,像平常一样,看不出此时情绪是喜是怒。
“你嘴巴怎么了?”温若寒却问了他嘴上的伤,道是席间一直没问。
“不小心磕了。”
温若寒没多问,继而道:“我打算给你相门亲事,今日来的那些,可有看中的?”
“爹为我考虑周到,挑选的都是数一数二的仙子,”温晁道:“既然如此,你做主就是。”
温若寒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当初给你大哥商谈婚事的时候,他可是提了不少要求。”
温晁道:“大哥有的都是他该得的。我为什么要跟他比?”
“为什么不能?你不比他差。”
温晁道:“爹不会还指望我们兄弟反目吧?”
温若寒道:“你没有争夺之心,并不适合成为温氏家主。你大哥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他这么说,温晁问他:“既然你早就做此想,何必还让王灵晖试探我?”
温若寒坦然道:“因为你聪明,世事洞若观火,这是你大哥没有的东西。可你那些聪明,总不肯用在温氏正途上。我时常在想,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温晁道:“我在想,若温氏当真一统玄门,站上顶峰,会是怎样一副场景。但我做了无数设想,最后结果都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个画面,有什么好期待憧憬的?”
温若寒道:“正因为如此,你难道不应该取代你大哥,然后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温晁笑笑,招呼人拿了些酒过来,“谈这种话题,得喝两杯才说的出口。爹,你说呢?”
两人就在园中凉亭相对而坐,圆月挂在天边,偶有惊鹊掠过。
两人喝了几杯,风凉凉的,却不冷。
“这些年,你改变了我很多,”温若寒捏着酒杯,有些怅然,“虽然我并不想承认。其实,你一点都不像我。”
温晁问他:“怎么说?”
“我年少的时候,日日都想着下山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想着立威立名,声震山河。断不是你这样的沉静性子,天天窝在宗里翻翻医书,宁愿叫人奚落,也不肯用心增进修为。那时志气冲天,绝不肯落于人后。”
温晁道:“爹现在仍是如此。”
“年轻的时候,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后来当了宗主,就渐行渐远了。他们都怕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我拧断脖子。你大哥也是,在我跟前总是惊惧的很。只有你。”
温晁笑道:“我也怕。”
“这么多年,我只在杀符立明那天从你眼中看到惧怕的神情。”
温晁脸上的笑意消散。
“我以为,从那天起,你会恨我。”
温晁没应。
“事实上,你也的确恨我。”
“我不恨你,”温晁道,“你能留符开一命,我很感激。”
“但你却离开不夜天,跟蓝曦臣去了芸城。”
温晁道:“在宗里待久了,也想出去看看。”
“这句话,你娘以前也说过。”
温晁没什么印象:“娘也说过?”
“她出嫁之前,性子活泼,嫁给我之后,便日渐沉郁。她也怕我,我记得大婚那天,她一直都在发抖。临终时,跪在我面前一遍遍磕头求我不要迁怒你和阿晁。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连亲子都不会放过的恶鬼。”
温晁看看他,给他倒了杯酒:“忧思惊惧,人之常情。这世上总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恐惧?”
温若寒抬眼,眼神微冷:“这话,只有你敢说。”
温晁道:“那爹敢告诉我,娘怕你的真正原因吗?”
“我亲手砍了她娘家兄弟的头。那时我便知道,要做到人人都怕,很简单。要做到人人都敬,便难了。”
温晁道:“爹说这些,是后悔当年之举?”
“我从不后悔任何事情。只是清谈会上与蓝氏中人交谈之后,有些感慨罢了。”
温晁大致明白了什么,笑笑道:“感慨什么?”
“你大哥与之相差甚远。至于你,资质平平,也难一较。”
温晁道:“爹不是早就明了?”
“明了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若非他姓蓝,此等才俊定要招揽到我温氏才是。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不可能,你说呢?”
温晁道:“爹的意思我不明白。”
“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2
先提亲在说,订下,哈哈
“我会亲自登门,替你提亲。”
见他认真,温晁急忙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事我说了不算吗?再说,提亲这事要是传出去,蓝氏清誉岂不都让我毁了?”
温若寒不屑道:“我还没计较温氏清誉,他蓝氏清誉值几个钱?”
“爹热心此事,莫不是想利用我毁谤蓝氏?蓝氏一贯谨言慎行,蓝曦臣更是从未行差踏错半步,此事若出,世人该如何评说?”
温若寒冷哼:“本座要动蓝氏还用毁谤它?”
“爹若是不能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只需想想,若蓝氏上门求亲,你做何想,便能感同身受了。”
“他敢!”温若寒勃然大怒,“我温氏只能添丁!”说完,他又看向温晁,“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事得慢慢来。听爹方才的意思,是不是说不会再动蓝氏?”
温若寒道:“亲事若能成,也不是不行。”
温晁道:“如果只是联姻的话,其实,蓝氏适龄女子不少,我可以求娶……”
温若寒眼神古怪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温晁尴尬道:“我是觉得,要让蓝大公子钟情我,还甘愿下嫁,有点难。其他人嘛就……”
温若寒看看他:“你的意思是,你中意他,他对你无意咯?”
“正是。”
温若寒冷笑:“我瞎了还是你瞎了?”
温晁干咳两声:“爹,这事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
温若寒道:“今夜时辰还长,你可以慢慢说。”
温晁心累:“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再说,爹你肯定不感兴趣。”
“当解闷了。”
温晁被他问的无路可退:“哪有当爹的一个劲追问儿子的情史?”
“情史?”温若寒毫不留情的嘲讽他,“就你这也叫情史?那金光善那些叫什么?”
温晁立马表现的特别好奇:“爹,你还知道金宗主的情史?跟我说说呗,他的故事肯定有趣。”
温若寒道:“你是想听情史,还是想听他混迹情场,讨女人欢心的手段?”
“都一样。”
温若寒看看他,继而道:“我劝你放弃,你学不了。”
“怎么说?”
温若寒似乎有些醉意,一只手撑着额头:“他去勾栏,那里的姑娘都觉得是自己占便宜。就这么简单。”
温晁忍俊不禁。
突然,温若寒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我儿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