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其实温晁早就看明白了。
他身为温姓之人,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劝阻未来那场浩劫。
站在其他世家立场上,温氏是侵略,是屠杀,是以强凌弱,是残暴不仁。可站在温氏立场上,这是一场以温氏为最终受益者的扩张行为。
他温二公子作为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去劝阻?说的好听点,叫心肠好,说的不好听,叫吃里扒外。
若说只为了保全他自己的性命,道是有许多法子,只是这么多年,温氏之人待他极好,父子之情,兄弟之情,朋友之义,二十几年未尝一试,在此悉数被弥补,任他铁石心肠,也狠不下心。
可同样,他身为医者,行的是救死扶伤之事,若要他为了保全自己爱重之人便枉害他人性命,他也是做不到的。
不过如今,他道是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
近来,温晁书房的灯熄的越发的晚了,温逐流担心他熬坏了身子,便规劝道:“二公子,夜里还是早些歇息吧,这些医书也不急着归还,不必这样熬着。”
温晁道:“转眼我就十四了,偏还没结丹,得想想办法。”
温逐流很是诧异:“二公子不是不热衷此途吗?”
温晁笑笑:“那不是现在改主意了吗?”
若是能修仙,谁不想修仙呢?可他一个新时代青年,当真跟这封建迷信的仙缘磁场不合。
在他看来,修仙比学医还难。
“二公子肯用功,宗主定然高兴。”
“你可别告诉他,我能不能鼓捣明白还是两说呢。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这真不是我专业。”
温逐流点点头:“二公子放心,属下一定守口如瓶。可有什么地方需要属下帮忙?”
“还真有件事麻烦流哥。喏,”温晁从书案上抽出一叠方子给他,“帮我找齐这些药材。”
温逐流接过略略扫了一眼:“这么多?公子病了?”
“没有。我这不是修行不畅吗?就想着借助一下外力。”温晁一说一笑,十分亲和。
温逐流不解:“为何不让宗主……”
“我爹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要知道这事,肯定又有一大批医修遭殃。这事也不难办,我自己来就行了。可千万瞒着他。”
温逐流点点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公子,这些……都是做什么用?”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他的专业上,温晁立马从他手上接过那一摞方子,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和声与他解释:“这张是六叶生脉汤,通经活脉。这张是七宝复生汤,温经养脉。这张是灵元五神汤,还有些丹药方子,聚气丹、培元丹、凝魄丹、养魂丹……”
温晁如数家珍,一一解释给温逐流听。
温逐流不禁道:“公子对医药竟有如此造诣。”
温晁笑笑,没有解释,继而道:“有些药材恐是不好找,还劳烦流哥多费心些。”
温逐流转头就将这一大摞方子交给温若寒,温若寒看过之后,不由得轻笑:“去库房取最好的药材给他。”
温逐流道:“宗主,公子还小,这么多药怕是伤身子,是否再让其他医修瞧瞧,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阿晁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拿给他便是。”
“是。”
朝夕如流,时光荏苒,转眼竟已是六年之后。
温晁成功结了丹,剑术也进步颇大,不过在同辈当中,除了温二公子的名头,却无甚亮眼之处。
而其他世家子弟,早已锋芒渐露,声名在外。世人皆知世家公子榜前列被其他几家独占,而温氏却无一人上榜。
*
三月,碧波荡漾,溪桥柳细。
一叶乌篷船自北而来靠岸,水花轻轻荡起。
“公子,到了。”
船舱里一前一后钻出来两个人,前面的人先跳下船,伸手将后面的人搀下来。
“早闻姑苏风景独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公子,此处距姑苏蓝氏不过二十里路,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此处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也好。这进了蓝氏,不定能有机会出来。”
两人边说边往前走。
“公子,你来蓝氏求学这事瞒着宗主,属下以为……”
“我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是断不愿意温家的人落下风。要是知道我来蓝氏,定然生气,瞒他也是不得已。”
温逐流道:“宗主为公子安排的先生都是大家,不比蓝氏差,公子何必舍近求远?再说,以温氏与蓝氏的立场,公子来蓝氏,便是抬了蓝氏的威望。”
“蓝氏既为人推崇,定有他的道理,我来一趟也当长长见识。再说,我这不没穿家族服?旁人认不出我来。”
“可……”
“我想好了,我就自称来自岱安谢氏。”
温逐流道:“可我听说谢氏的公子自小体弱多病,常年卧床……”
“如此见过他的人少,更不容易穿帮。”
“……”
“流哥,你且先去客栈安顿,我四处逛逛。”
温逐流知道人不想他跟着,便什么也没说就去打点了。
温晁独自在街上溜达,镇子沿河而建,放眼望去,白墙黛瓦,山围水绕,美不胜收。
比之不夜天的壮美豪奢,此处的山水更透着婉约和清雅。
街头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铺子看的人眼花缭乱。
温晁看了一路,颇觉新奇。
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救救他。”
温晁循声看过去,原是一如花年纪的姑娘在一医馆门前正磕头求那大夫医治自己的亲人。
门前很快围了一大圈人,姑娘哭的声嘶力竭,磕头磕的血淋淋的。这场面很快就勾起人们的同情心,纷纷指责那大夫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温晁也走近看了一眼,病人靠墙坐着,周围围了一圈破被子,形容枯槁,面如土灰,若非胸膛还有起伏,真就与死人无异。
外面骂的人多了,那老板只好又出来解释:“各位父老乡亲,非是我不救,是……是我也无能为力啊。此人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啊。”
地上的女子一听这话,磕头愈重:“大夫,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爹,求求你救救他。小女子当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求求你……”
老板无奈叹了口气,转头回了店内,不再理会。
周围的人群很快也就散去,那女子绝望无助,却仍在青石板上磕的砰砰作响。
温晁立在旁边看了片刻,这才抬脚走过来,伸手探了那人的脉,又检查了瞳孔口鼻。
女子察觉人靠近,慌忙抬起血肉模糊的脸:“你……”
“还有救。”
说着,已经剥开那人胸前的衣襟,取了随身的银针,在他骨瘦如柴的胸膛上扎了几针。
片刻过后,那人果然悠悠转醒。
“醒了,醒了!我爹他……”
温晁道:“方才那位先生说的没错,令尊的确已经病入膏肓,我施针也不过保他数日无虞,要想痊愈怕是不能了。姑娘还是早做打算。”
闻听此话,那姑娘泪如雨下。
温晁又从怀里取了一个白玉小瓶递给她:“里面有药,给令尊每日吃上一粒即可,也无需再抓药了。”
女子颤巍巍的接过来,已是泣不成声,但终究还是朝他重重磕了一下,这才背起自己的老父亲离开。
温晁目送她二人离去,医馆里的大夫立在门口叹了口气:“你又何须多此一举?白白浪费一瓶好药。”
“做父亲的,定然也想多陪陪女儿。”
那大夫摇摇头:“小伙子,你就是太年轻。纵使你医术高明,顶多也就留他三五日光景,谁在乎?”
“我在乎。”
“你在乎的过来吗?我行医大半辈子,生离死别见多了,谁不想多活几日?”
温晁淡淡一笑:“起码,我遇上了。”
大夫叹了口气进了里屋没再出来。
温晁正晃神,方才一直立在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快步过来,凑到他跟前:“兄台,好医术。”
温晁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身形清瘦,皮相白净俊秀,年纪不大,不过穿着不俗,手上捏着把折扇,眼睛更是纯净灵动。
“阁下是?”
“在下清河聂怀桑。”那人赶忙自报家门。
温晁不免又将人打量了一眼。
“兄台认识我?”聂怀桑眨巴了下眼睛。
“……听说过。”
聂怀桑眼睛亮了亮:“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或许怀桑也听过兄台大名。”
温晁道:“岱安谢行。”
“原来是谢兄,谢兄此番可也是要前往云深不知处听学?”
“正是。”
聂怀桑随即道:“谢兄若不介意,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温晁想了一下,没有拒绝:“也好。我已让人去客栈打点,怀桑兄若不嫌弃,便一道吧。”
“那怀桑恭敬不如从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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