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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阳殿后建有一处三楹小殿，与温若寒的寝殿仅一墙之隔。平日宗内要务都是在炎阳殿处理，而此处则多是用于指点温旭学习庶务，偶也接见些亲故。

　　温晁向来无心宗内之事，温若寒也从不勉强，只是上回自他说过那番话之后，便也被要求入此处听事。

　　他对此并无兴致，因此来的极少，温若寒也从未说过什么，如此，转眼，竟也两年有余。

　　这天，辰时不到，温旭已经打横坐在右侧多时，不过温若寒却是比他来的更早。两人均翻看这些日子送来的公文书信，也无甚言语。气氛凝固而压抑，叫人透不过气。

　　约莫巳时三刻，温晁才照例姗姗来迟，进来行了个礼就兀自在另一侧落座，拣了本薄薄的公文翻开。

　　无非就是些小仙门歌功颂德的书信，不是夸赞温氏之势如日中天，就是颂扬温氏丰功伟绩，若不是篇幅有限，温晁猜测，他们能从温氏先祖那一辈开始夸起。

　　看了几本都是千篇一律，没什么新意，他便偷摸从袖口里摸了本医书夹在里面翻看，果然有趣多了。

　　这时，温旭突然面露喜色，颇为欣喜道：“爹，大喜啊。”

　　温若寒看了他一眼：“何喜之有？”

　　温旭拿起面前一份公文，道：“平州齐氏来信说，太湖之滨有山自移趋湖，初犹缓，渐次甚急。众人阻而愈急，周遭村民皆以有邪祟作乱，遂大声疾呼：“今玄门有岐山温氏坐镇，何等宵小竟敢作乱？”山随呼即止，众人皆以为神。”

　　温旭说完，面上喜色更甚，不过还是打量了温若寒一眼，但见他敛眉凝神，毫无表情，一时也摸不准人的心思，便又拿起一封公文，道：

　　“临合孙氏信中说，日前百姓检修河道，见平江河道凭空生一石，且日日渐长，现高约三尺三，石身有纹饰，初始不觉奇，近日细看，竟是炎阳烈焰纹，此……”

　　温晁本不欲多言，只是自己这傻哥哥还真信了这溜须拍马之言，只好假装好奇，出言询问：“石头还能日日生长？真是奇哉。”

　　“可不是嘛。阿晁，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天降祥瑞，天佑我岐山温氏。这里还有河郡陈氏……”

　　“一时各处祥瑞四起，你以为这是何意？”一直不苟言笑的温若寒突然凛然道。

　　温旭生怕答错，不过想到温若寒也承认此乃祥瑞之兆，立马有了底气：“爹，祥瑞现世乃是一等一的吉祥之兆，这预示着咱们岐山温氏不久便能开创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

　　“伟业？我儿以为，温氏该开创何等伟业？”

　　温旭心潮澎湃，颇有些激动：“温氏当一统修真界，威服天下。”

　　“好一个一统修真界，威服天下。我儿果然志向远大。”

　　见温若寒不吝夸奖，温旭心中甚是喜悦：“多谢爹夸奖。”

　　“今日校场巡视，你代为父去吧。”

　　“是。”

　　温旭起身就出去了。温晁看着他出门，无奈轻叹了口气，虽然几不可闻，却也没逃过温若寒的眼睛。

　　“为何叹气？”

　　温晁也没否认，直言道：“爹你明知这些人是胡言乱语，为何不揭穿？”

　　“胡言乱语？”温若寒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看着他，“从何可见是胡言乱语？”

　　温晁心说，他一个21世纪的新青年从小就被教育坚决反对封建迷信。怎么会信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溜须拍马呢？

　　但他现在面对的是修真界强权，自然不能跟人讲唯物主义。再说，修仙这个事情吧，你要说是封建迷信，在这里好像也说不通。

　　“……我猜的。”温晁只好如此说，“公文来往不谈公事，只说些无关紧要的，大抵……大抵跟胡言乱语没什么差别。”

　　“那你以为该如何回复？”

　　“既是胡言，何必回复？发回去便是了。他若是聪明人，自会领悟爹的意思，若是还有下次，再训诫不迟。”

　　温若寒看着他，整个人虽仍旧端着姿态，却是以一种十分怯意的姿势靠在身后的王座上：“信中所言，真假并不紧要。本座若要它成真，这些都不会是胡言。既然不是，本座为何要训诫？”

　　温晁明白他的意思，所谓祥瑞，并非定要天降，只要能为温氏造势，天降如何？人为又如何？

　　“爹说的有理，只是真真假假久了，恐怕爹也分不清了。”

　　温若寒居高临下看着他，半晌，嘴角竟微微勾起些弧度：“你不常来书房，道是比阿旭懂的多些。我听人说，蓝氏两个小子被蓝启仁教养的极好，年岁虽小你一半，却早就上手庶务。聂盛义的长子也颇有少主风范，前些日子还在夜猎当中拔了个头筹，名声大噪。”

　　温晁不知他此话何意，正欲多问，温若寒突然又道：“从来，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自先祖始，温氏日渐倾颓，各大世家崛起，至今时今日，温氏方才有起色。可各家族人才辈出，温氏今日辉煌又能延续几时？”

　　温晁突然明白过来：“爹是担心以后吗？”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可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爹实在不必太过忧心。”

　　温若寒道：“阿旭资质平庸，年纪虽长，却早落了聂氏小辈下乘。聂盛义这个人虽说不讨喜，他那个小子我却是见过一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断不可小觑，他日定是个劲敌。”

　　话说到此处，温晁突然有些理解温若寒的心思。

　　同为世家大族，其他世家小辈出类拔萃，独独自己膝下两子不成器，如何能不为以后担心？

　　若是自己摊上温旭温晁这样的儿子，怕不是也要提前绸缪八百年，只恐自己前脚撒手人寰，后脚连祖坟也守不住。正所谓前人狠不如后人强。

　　就算当初温氏未曾覆灭，温氏不论是交到温旭手上，还是温晁手上，大抵都比不过聂蓝金江吧。与其逐渐没落，隐没无闻，当初在鼎盛时倾覆道更显得悲壮不少。

　　见温晁沉默，温若寒又道：“这些话爹只随口一说，你也不必上心。桌上的公文你不想看便放在那，我一会儿处理，回去吧。”

　　“爹……”

　　“还有何事？”温若寒神色不明。

　　“我明白了。”

　　温若寒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明白什么了？”

　　“温氏当有温氏的底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