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氏大丧,满府缟素。
昔日辉煌不可一世的不净世陡然间如落日余晖,冷清阴沉,光华不在。
聂怀桑顶着肿眼泡将一碗素面送到聂云洲房里,他从金麟台回来便水米不进,整日窝在房里摆弄一些草人。
聂怀桑哭的声音沙哑,说不出话,眼睛也肿的只剩一条缝,可还是止不住的掉眼泪。
“二哥,你多少吃点东西,大哥没了,你……你不能再有事……”他哑着嗓子带着哭腔,说话的声音像只公鸭。
聂云洲充耳不闻,只不断将手上的草人拆了又绑,绑了又拆。
聂怀桑急了,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草人,聂云洲一惊,犹如性命被拿捏,抬手就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的他双耳嗡鸣,嘴角冒血。
聂怀桑愣住,可聂云洲抢过草人,死瞪着他,双眼冲血,浑身都是杀气:“再碰,我要了你的命。”
聂怀桑吓得不轻,却不敢哭也不敢闹,捂着肿的老高的脸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的二哥一定也疯了。
是的,他没猜错。
他疯了。
聂明玦出殡当夜,他扛着那柄在墙上吃灰数年的长刀,夜奔千里,赶到钟阳,屠尽林氏全族。
其上下四百于口尽数折颈而悬,挂于官道两侧。林氏宗主,林家三子,皆摘其头颅,并处凌迟,浑身血肉不剩丝毫,白骨森森,吓退百里人烟。
他就这样大摇大摆,肆无忌惮的扛着带血的刀穿街过市,手上拖着一根麻绳,上面连着数十颗早已面目全非的头颅。
聂平瑞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在栎阳杀完常家的人。
身后那根十数米长的麻绳上已经挂满脑袋,很多已经腐烂不堪,长满蛆虫。
不过,根据头上发冠的贵重程度,大致能够判断出这些人大多颇有身份。
他满身血污,白发肮脏不堪,可他浑身藏着一股劲,就好像他有用不完的力气,发泄不完的仇恨。
他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恶鬼,看门人离去,这世上再也无人能驾驭他,管控他。
从清河出来,由西至东,从北至南。
他手起刀落,随心所欲,杀所有他想杀的人。
“聂云洲!聂云洲!聂云洲!”聂平瑞痛心疾首,当街连呼三声,声声凄厉,闻者胆颤。
聂云洲没什么反应,仿佛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他自顾自将手上的新鲜脑袋绑到麻绳上,继续拖着它们往前走。
“站住!聂云洲你给我站住!”聂平瑞大喝,拦住他的去路。
除了他,无人敢上前拦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聂平瑞抬手扇了三记耳光,每一记都清脆响亮。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作为聂氏长辈,他从不曾这般失态。在大街上,如同泼妇一般冲着另一个人大吼大叫,声嘶力竭。
聂云洲抬了抬眼皮,神光涣散,眼光昏黄,若非他还活着,与死尸无异。
“你哪位?”
聂平瑞抓住他的肩头猛晃:“你看看你糊涂成什么样子了?我是你叔父!”
“不认识。”他拿刀挡开他,继续往前走。
聂平瑞再次拦住他的去路:“你要是还顾念兄长对你的半分恩情,你就跟我回去,不要再一错再错!”
聂云洲恍若未闻。
聂平瑞提高音量:“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兄长什么?好好活着!他让你好好活着!”
聂云洲毫无反应,从他身侧径直往前去。
“聂云洲!”聂平瑞在他身后再次叫住他,“你再往前一步,聂氏与你再无任何瓜葛!他日相见,绝不留情!”
聂云洲闻若未闻,拖身远去……
*
玄门倾巢出动。在聂云洲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噬杀残忍的恶魔面前,魏无羡就显得温和纯良的多。
当日参与会审的宗门,很多都遭了毒手。众人忌惮,很快便与魏无羡结盟,共同捉拿此人。
聂云洲一路南下,历时三月,终于在一座小城里寻到逃脱的薛洋。
跟薛洋一起的还有个盲眼道人跟一个盲眼丫头。
薛洋很怕他。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恶人,可他曾亲眼见过聂云洲的手段,这回看到他身后数百颗脑袋,心底也不由得发颤。
薛洋听说他发疯之后,料想他会来找他,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几乎就在一瞬间。薛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之近。也是在那一刻,他身侧那个盲眼道长挺身相救。
他突然不甘心这样死去。所以他用一个隐秘跟聂云洲交换他们三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
若说结丹者耗费的是灵力修为,鬼道者耗费的是精血心神,那么咒术者耗费的便是施咒之人的寿命。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得的好事。聂云洲初创此术便是以耗费寿命为基础,若非存在致命缺陷,岂不早就称霸天下?
所以连他自己都很少用咒法。
当年,他大损未愈,尽管这么多年一直休养生息,却仍难痊愈。此番玄门合力诛杀他,他几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才杀上金麟台。
但金麟台上早已严阵以待。
一轮又一轮,一波又一波。
血顺着白玉台阶汩汩往下流。
魏无羡和江澄前所未有的默契,二人兵合一处,将他挡在广场上。
金氏不久前喜得麟儿,所以不难理解他二人浴血奋战。
聂云洲原本已经败下阵来,可在看到他二人互为攻守,配合无间时,突然又发起狠来。
他为复仇而生,原本报仇是他唯一的使命,可自从聂明玦走进他的生命,他的世界便不再只有血腥、杀戮和背叛,还有亲情、光明与希望。
聂明玦死了,他世界里所有的光悉数凐灭。
如果不曾得到一束光,他可以永久的活在黑暗里。如果不曾有过希望,就算绝望到底他也能挣扎着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他得到过。
他可以为他将心底的恶鬼困住,加上铁链,钢锁,做他一辈子不成器的弟弟,只要能守住这份久违的爱与亲情。
他可以为他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甘愿收起棱角屈服在他的羽翼之下,甚至愿意为他尝试放弃仇恨,重新来过。
他也曾试图当好一个人,而不是复仇的工具。可如今,一切都没有意义。他来这一遭就是为了复仇,再无其他。他本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要将所有挡路的杂碎全部扯成碎片。
他狰狞狼狈,疯狂如恶魔。
曾经有人将他从魔鬼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人,现在,有人把他从人再度变成魔鬼!
他遍体鳞伤,血流不止,手上刀锋卷刃,面目全非。
金光瑶立在高台上,藏在众修士身后,看着江澄和魏无羡一次又一次将他打退。他心急如焚,汗如雨下,总算,在又一波阻拦下,蓝氏和聂氏到场。
广场上血流成河,惨烈程度叫人不忍直视。
聂云洲不愿跟聂氏弟子动手,他也知道自己几近油尽灯枯,只能奋力做最后一博,不想却被蓝湛挡开。
卷刃长刀被挑开,远远插进地板里。
聂云洲蓬头垢面,满身污秽,眼神混浊猩红,气息粗重紊乱。他看了一眼面前一尘不染的人,却没与他纠缠,而是转身夺了柄剑杀开一条血路,往殿阶上去。
江澄和魏无羡齐齐飞身过来拦他,蓝湛随即也挡住他的去路。聂云洲不与蓝湛对面,独独打伤魏无羡和江澄。
眼看他已经持剑奔上殿阶,高台上众人惊慌不已。
他视线一扫,于人群中迅速锁定金光瑶,手中长剑一翻,蓄力一掷,可手腕突然一抖,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断线风筝掉落,只插在金光瑶脚边……
功亏一篑。
金光瑶当即吓瘫在地。
聂云洲定在原地,凌乱白发下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不过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尽数淹没。
他不敢低头去看,耳朵却听见他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好!不愧是含光君!”
“含光君果然厉害!”
“看这魔头还不死?”
“简直大快人心!”
“……”
“嘶—————铿!”
长剑从他后背撤出,猛然回入下方蓝湛手中的剑鞘当中。
聂云洲机械的转过身子,看着他。
乱蓬蓬的头发挡着,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蓝湛只是听见他用仅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你不是说,纵然有罪,也不该一概杀之,罪罚应当公断?”
“蓝湛,我是对的,这世上,没有人,不会变。”
蓝湛:“……”1
😢三爷今日这么勤快的发刀,好样的
众修士一拥而上,金石相击,喊杀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