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洲到祠堂祭拜了聂平朔,又往聂氏坟地查看了一番。
他早就知道聂氏刀法有弊,所以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法子化解。
虽然他当年大损是他久久无法报得大仇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便是,他还想在魂归之前,替聂明玦做点什么。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对报仇分心,那么聂明玦,便是例外。
报仇之事可缓可急,但要替他永绝后患却慢不得。
他当年借坠崖之机,隐入温氏,一方面是想亲手送温若寒归西,另一方面也是想接近温情——这个传闻中的厉害医师。不曾想,温情没给他提供什么好法子,道是魏无羡的鬼道技俩,让他有了别的思路。
一切都准备就绪。
只等他将最后一颗仇人的头颅埋入赵氏坟茔,为赵氏满门冤魂报仇雪恨,他就亲自替聂明玦解决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顽疾。
不等他出发前往钟阳,道是先传来一个消息,说是真凶落网。
百家仙首会于金麟台,公审此人。
聂云洲也想看看这所谓真凶是何模样,便跟聂明玦一道参加集会。
席间,他看见蓝湛也在。
白衣如雪,抹额飞扬,人群中负手而立,端的一派孤冷清高的谪仙模样。看样子应该是已无大碍。
浅淡的琉璃色眸子在察觉到他的视线后也看过来,却淡漠疏离,形同陌路。
聂云洲心下暗想,看来他的确是忘了从前,忘的干净,那便好。他来这一遭原本就是索命讨债,事了之日只想走的干干净净,不想再欠着任何人。
他移开视线,再不去看他。
百家会审,真凶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众人皆称此人该杀。不过栎阳一案聂明玦却坚称是夔州薛洋所为,更有薛洋从前证供为证。
此事在席间闹得有些不愉快,按照法度,薛洋也该处死,不过金氏却有意保下此人,金光瑶一直在席间周旋,蓝曦臣也是两方说和,企图取个折中法子,可聂明玦坚持要杀,金光瑶一再说情,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聂云洲自然清楚金氏保下薛洋的原因,席上金光善虽没说话,可不难看出金光瑶的态度就是金光善的态度。
金光善不愿放弃一个鬼道奇才,可聂明玦眼里又焉能容得沙子?
金光瑶满头大汗,却仍使出浑身解数:“大哥,薛洋有罪,但也属情有可原。不如仍将薛洋关押在我金氏地牢之中,终生监禁,令他好生悔改,总比取他性命好。”
聂明玦道:“关在你金氏地牢?金光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往你金氏地牢一放,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找借口找托辞将他放出来,我玄门法度难道是任你践踏的摆设吗?”
“大哥,我并无此意,我实在是不想多添杀戮,比起杀了他,让他改过自新不是更好吗?”
“他杀人的时候可有想过给别人机会?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况他害的是数百条人命!。”
“大哥,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你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一听这话,聂明玦当即拍案而起:“赶尽杀绝?薛洋此人屠常家满门,到底是谁赶尽杀绝?金光瑶!”
聂明玦越说越怒,整个金麟台上的都看着这场好戏。
“你一而再再而三为一个杀人凶手分辨说情,难道在你眼里,常家满门的性命难道还不足以要个公道?”
“薛洋此人本就是你揽入金氏,如今他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跟你金光瑶也脱不开关系,你还敢为他辩解?”
金光瑶苦口婆心:“大哥,那常家人都已经指称不是薛洋所为,而是另有其人,大哥你为何非要咬定是薛洋?”
聂明玦怒火中烧:“栎阳常家分明是他薛洋所屠,常家人为何改口,你金光瑶心里难道没数吗?你背地里那些龌龊勾当,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哥慎言!”金光瑶强装镇定,却也快招架不住,“常家人为何改口,我并不知道其中缘由。我只知道,既然苦主已经证明薛洋的清白,我们就没道理将他处死!否则,就是草菅人命!大哥自诩公正严明,难道要冤杀好人?”
“你!金光瑶!”聂明玦气的浑身发抖,“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可恨!可恨至极!”
金光瑶痛惜道:“大哥,现在是非不分的是你啊!常家人都已经不追究了,你何必还要咬着不放呢?”
聂明玦怒视着他,额上青筋暴起,手中的霸下也蠢蠢欲动。
“大哥,你醒醒吧!何必为了这些不相关的人毁了你一世清名呢?”
聂明玦眼光猩红,暴喝一声,不等聂云洲拉住他,他抬脚将金光瑶从高台上踹了下去:“娼妓之子,无怪乎此!今天我就除了你这个玄门大害!”
“大哥!”聂云洲拦他不住,聂明玦已经飞身落在阶下,提刀朝金光瑶砍去。
众人大惊。
聂云洲也大惊失色,连忙质问蓝曦臣:“泽芜君,我大哥性情为何突然如此暴躁?”
“这,我……”
台下传来金光瑶的惨叫,聂云洲赶紧跑下来挡住他:“大哥,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情我们慢慢商量,你先放下刀。”
聂明玦双眼圆睁,两眼通红,举刀就朝聂云洲劈来,聂云洲完全没料到聂明玦会伤他,避闪不及,肩头正中一刀,登时血如溃堤。
“云洲!”蓝曦臣飞身下来,挡开聂明玦的刀,一把扶住他,“云洲你怎么样?”
聂云洲左手血流如住,颤抖不止。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一瞬间丧失意识,不过他还是很快清醒过来,推开蓝曦臣,抱着血流不止的胳膊试图靠近聂明玦:“大哥,大哥……”
周围一群修士围过来,聂云洲怒不可遏:“都给我滚开!我看谁敢伤我大哥!”
无人敢再靠近。
聂明玦举刀乱砍,宛若疯魔。
蓝曦臣再次拉住企图近身的聂云洲:“云洲,大哥这是走火入魔了,你……”
聂云洲一把攥住他的肩头,大声质问他:“蓝曦臣,我大哥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一直在帮他控制吗?啊?”
“我……对不起。当务之急,是先让大哥安定下来,我们再想办法。”
聂云洲甩开他,径直走向聂明玦。
聂明玦狂暴异常,举刀乱劈空气,突然,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一般,没了动静。
聂云洲正疑惑,紧接着,就看见他眼耳口鼻,鲜血直流。
整个人如大厦倾颓,轰然倒地。
“大哥!!!”
聂云洲抬脚跑过来,手一扶上他的胳膊,便是一惊:“大哥,大哥……大哥你别吓我!”
聂明玦两眼圆睁,嘴巴微张,七窍流血,已然没了气息。
“大哥……大哥……”
聂云洲跪在地上抱着他,一只手暗中抵在他背后,不断掐诀施咒。
众人没看见别的动静,只不过一柱香功夫,却见聂云洲头上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花白,直至全白。
聂云洲跪在广场上,冷风呼的刮起他纷乱的白发。
他竭力睁开眼睛,怀里的人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蓝曦臣走过来,也是愁眉不展:“云洲……”
他刚要说话,就听见面前的人发出古怪又悲怆的笑声,回荡在金麟台上空。
“哈哈哈………”
众人听的头皮发麻。
“你们说这聂云洲怕不是疯了吧?他大哥死了他还笑的出来?”
“谁知道呢?这聂氏的人我看都不正常。要不怎么会突然发狂而死?”
“嘘!小点声,这要是再疯一个,我们可拦不住。”
“……”
“云洲……”蓝曦臣看着他满头白发,满目悲凉,于心不忍,“你别这样,大哥他……他一定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样子。你……”
他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头,给他些许安慰,可随即聂云洲就抱起聂明玦,转身下了金麟台……
蓝湛立在高处看着他越走越远,一股异样的感觉充盈在心头挥之不去,五脏六腑仿佛搅在一起,几欲昏厥……1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