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
夷陵某偏僻村落。
三间茅草房里。
几只小豆丁穿着围裙垫着凳子在烧火,几只在择菜,几只在外面拖柴。
灶边的人搅了搅锅里的粥,似乎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拿盖子盖上,去了案台边上备菜。
倒油,呛锅,翻炒,一气呵成。
很快,桌上就摆满四菜一汤。
人将碗筷摆好,又擦了擦手,这才走出门外,四下一扫,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小溪里,水中的人影正撩着袍子扎鱼。
他抬脚走来,步履稳健:“夫人,吃饭了。”
水里的人背对着他,视线只顾着水里的动静:“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叫我夫人,你还叫。”
岸上的人想了想道:“吃饭了,娘子。”
水里的人跺了下脚,杵着鱼叉直接转身瞪着他:“蓝忘机,你是失忆,不是脑子有病。我再说一遍,不要叫我夫人,也不要叫我娘子。”
“那叫什么?”
聂云洲嘿嘿一笑:“叫大哥。”
蓝湛没应,转而道:“水里凉,上来吧。”
聂云洲洗了脚上的泥,从水里上来将鞋袜穿好,蓝湛本要帮他提着水桶,但聂云洲一溜烟就跑走了。
“今天菜不错啊,”进屋往桌上一扫,聂云洲甚是满意。这两个月多亏蓝湛有手艺,不然他准保一天也待不下去。
不等蓝湛给他盛饭,他抓起筷子就夹了块排骨在嘴里啃,旁边的小豆丁们闹着也要,聂云洲一拍桌子:“你们就是馋,吃饭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走开。”
小豆丁们立马跑到蓝湛跟前,拉拉他的袖子,扯扯他的抹额,“爹爹,爹爹”的叫个不停。
蓝湛看看聂云洲,从盘子里夹了两根青菜放在旁边的盘子里推给几只小豆丁。小豆丁们登时坐在地上大哭。
“我们要吃肉,要吃排骨……”
“我们不吃青菜。爹爹偏心,爹爹只疼娘亲,不疼我们………”
“……”
聂云洲听的脑袋疼,拿筷子夹起一只小豆丁威胁道:“再哭闹我就让你爹把你们都煮了。”
小豆丁们吸溜着鼻子不敢再闹。
蓝湛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带些笑意,伸手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明日想吃什么?”
聂云洲端起来喝了一口,态度也随便:“随你。反正好吃就行。”
吃过饭,蓝湛在屋里刷碗,聂云洲坐在院子里绑草人,旁边石台上已经绑好了十数个,不过他似乎都不是很满意。
小豆丁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突然屋里传来响动,似是碗盏碎裂,聂云洲立马跑进来,却是蓝湛倒在地上。他赶忙将人扶到里屋的床上躺好。
小豆丁们也顺着床单爬到床上,焦急不已。
“娘亲娘亲,爹爹怎么了?爹爹不会有事吧?”
聂云洲一边检查蓝湛的身体,一边淡淡道:“你们觉得他看起来像有事吗?”
有小豆丁道:“娘亲最厉害了,爹爹肯定没事。”
有小豆丁却担心道:“可爹爹的躯体损伤严重,魂魄也伤的不轻,修补起来一定不容易。娘亲用稻草给爹爹做的这个身体一点也不牢靠。”
聂云洲道:“活该,谁让他逞强。”
小豆丁委委屈屈:“爹爹也是为了娘亲啊。”
聂云洲抱怨道:“他就是给我添乱。我不仅要对付敌人,我还得照顾他,这么多年,我连自己都没这么伺候过。”
小豆丁们说道:“多数时候,还是爹爹照顾娘亲。娘亲连饭都不会做,一准会饿死。”
聂云洲将这群烦人的家伙通通赶出去,剥开蓝湛的衣服,替他检查,看看哪里又出了问题。
手刚伸到腰上,准备去拉他的裤带,蓝湛却醒了。
见他盯着自己,聂云洲一下松开手,认真道:“我就是给你检查一下身体。你不要误会。”
蓝湛道:“你上次也这样说。”
聂云洲道:“上次也是给你检查身体。”
“那上上次?”
“我说过了,给你检查身体。”
蓝湛看着他,似乎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聂云洲也懒得解释,起身就要出去,蓝湛却拉住他:“夫人继续。”
聂云洲:“……”1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这只是夷陵一处废弃的民房,蓝湛没醒之前,聂云洲天天跟半死不活的蓝湛窝在一个小的可怜的墙角里,蓝湛醒了之后,道是将屋子翻修了一下,不过也只修整出一间厨房和一间内室。
夜里,蓝湛一如既往坐在灯下看书,聂云洲打着哈欠从外面进来,三两下将外衣外裤脱了扔在旁边板凳上,就打了两桶水进来洗澡。
屋子并不宽敞,因此浴桶就放在角落,也没有什么遮挡。
聂云洲似乎并不介意这些,蓝湛在与不在,于他都没多大关系。洗好之后,他就钻进被子里:“外面还有热水,应该够你用了。”
每每这时候,蓝湛都会轻轻放下书,然后尽可能安静的打水进来沐浴。他完全不必担心聂云洲会偷看他,亦或是捉弄他,因为他一沾枕头,很快就鼾声四起。
再过几天就是年节。聂云洲没想到年节竟然还要猫在这种地方,可他总不能把一个支离破碎的蓝湛还回去,再说,他现在魂魄受损,记忆出了问题,这要送回云深不知处,蓝启仁还不杀了他。
聂云洲没事就进山找找草药,偶尔也打点野味,如今隆冬时节,野物并不好捉。好在这地方虽偏僻,道是有个镇子还算离的近,寻日他都是到镇上换些粮食之类的。
眼看就要过年,镇子上也要闭市,聂云洲便带着蓝湛到镇子上置办一段时日的东西。主要是入口的物什。
什么柴米油盐,都得添置。
“要不买点瓜子糖果?”聂云洲道不缺钱,他有条腰带,上面镶嵌的东西不少,需要用钱就拿刀子扣几颗下来,道能换不少东西。
“过年嘛,应应景。你说呢?”
蓝湛:“嗯。”
蓝湛应着,视线却被旁边一对小夫妻吸引过去。
男子将从铺子上挑选的珠钗替自家娘子簪上,两人眼波流转,恩爱甜蜜,当真一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风景。
蓝湛不知想到什么,待那对夫妻走后,也抬脚去了摊位上。
那老板见来的客人俊朗非凡,立马道:“公子,可是给夫人挑珠钗?”
“嗯。”
老板赶紧挑了支珠光宝气的簪子递过来:“您瞧瞧这支,尊夫人戴上一定华丽无比,贵气逼人。”
蓝湛看了看,摇摇头。
老板又挑了支金簪递给他:“这支呢?”
蓝湛仍旧摇头拒绝,兀自在摊位里拣了一支莲纹玉簪,仔细端详之后,越发觉得满意。
老板好心提醒道:“公子,这支簪子未免太素了些。过年嘛,还是喜庆些好。”
蓝湛道:“他喜欢最重要。”
“你去哪了?”蓝湛一回来,聂云洲就问他。
他捏着放进袖口的簪子不答话,聂云洲也没追问,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前去:“快来快来,那边有热闹看。”
挤到一幢小楼底下,原是有姑娘抛绣球。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听了半天,总算听出缘由。
本来这姑娘是定了来年三月抛绣球招婿,哪知老父突然重病离世,家中又无兄无长,只好如此,尽快找个当家理事之人。
蓝湛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催促了几次离开,聂云洲都不肯走,非要看那绣球花落谁手,最后差点落到他怀里,幸亏蓝湛手快,一巴掌将绣球拍了出去。
刚一到家,就有客人来。
是个十四五岁大的小丫头,捧着一罐腌菜,和一大包袱菜饼,一来就像条尾巴似的跟着聂云洲转。
蓝湛脸色不太好,聂云洲以为他不喜欢生人,就将那小姑娘带到河边摸鱼,蓝湛闷闷的立了半天,才进去做饭,不想一刀就劈毁了案台。
藏在暗处的小豆丁们听到动静赶紧都跑了出来。
“爹爹别生气,那小姐姐是娘亲前段时间进山给爹爹采药时救下的小姑娘。她当时掉在雪窝里,要不是娘亲刚好路过,只怕早就没命了。”
“是啊是啊。再说,那小姑娘哪里比得上爹爹……”
“……”
中午三个人同桌吃饭,席间,小丫头尝到蓝湛的手艺,忍不住直夸:“大哥哥手艺真好,以后嫂子有福气了。”
蓝湛看了一眼对面点头的聂云洲。
那小丫头又咬着筷子问:“云洲哥哥可有小嫂子了?”
“我?”聂云洲玩笑道,“我道是想有,可惜没人愿意跟着我。”
小姑娘脸颊上顿时飞上两团红霞:“骗人,云洲哥哥相貌堂堂,心地又善良,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
聂云洲边吃边道:“说实话,还真不是。姑娘们都不喜欢我这样的,诺,她们喜欢我对面这样的。”
蓝湛细嚼慢咽,并不答话。
小姑娘看看蓝湛,又看看聂云洲道:“我喜欢云洲哥哥这样的。”
听她这么说,聂云洲似乎当真有些高兴,特意给她夹了块排骨:“真的?”
“嗯!”小丫头肯定的点点头。
聂云洲笑着道:“年纪不大,但是眼光不错。小丫头很有前途嘛。”
小豆丁们缩在角落齐齐叹气。
小丫头一连来了好几日,除夕当天还撺掇聂云洲给她写了几副春联。
两人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直到傍晚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小丫头走后,聂云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见他半天没进来,蓝湛随手拿了条毯子出来,果然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把毯子给他盖上,也在旁边坐下来。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周围没有虫鸣也没有蛙鸣。
静的像是都睡着了一样。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面气温下降,蓝湛过来叫醒他:“进去睡吧。”
聂云洲伸了个懒腰,磨蹭了半天才懒踏踏的进屋,蹬掉靴子就扑到床上。
蓝湛立在旁边,摩挲着袖口里簪子,踌躇良久才拿出来递给他:“送你。”
“什么?”聂云洲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接过来。
却见是一只白玉簪子。
对于见惯了好东西的聂云洲来说,这支簪子无论做工质地还是纹饰都相当粗糙。
他摆弄了一下,问他:“簪子?送我?”
“嗯。”
聂云洲坐起来看着他,突然笑问:“你干嘛送我这种东西?”
蓝湛不语,眸光却投落在他脸上。
聂云洲将簪子递还给他:“这是送姑娘的,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人,就送她。”
蓝湛默默不语,伸手将簪子拿回来。聂云洲刚要躺回去,蓝湛再度将簪子递过来:“送你。”
聂云洲:“……”
僵持了半天,见他态度坚决,聂云洲故意笑他:“我要是你,就不会送这么粗糙的簪子。”
蓝湛有些窘迫,攥着簪子的手微微掐紧,看他似乎有些退缩,聂云洲又把簪子接过过:“以后这么次的东西可不许送我。”
蓝湛耳尖绯红,轻点了下头。
夜深,两人躺在床上都没什么睡意,蓝湛望着屋顶出神,聂云洲望着窗外黑洞洞的远山,良久之后,突然开口打破沉寂:“我打算去拜访一位故友。”
蓝湛转过头,视线刚好对着他的耳廓:“何时?”
“明天一早。”
闻言,蓝湛立马起身,披衣穿鞋,聂云洲迷惑的看着他:“你干嘛?”
“备些东西。”
“哎呀不用……”聂云洲突然止住话头,脸上笑意愈浓,“行,你准备吧,好好准备啊。”
说完,他笑着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两天后,两人立在陵衡一处荒野的坟园里,聂云洲看着提着年礼的蓝湛笑得眼泪直飙:“不好意思,我忘了告诉你,我这故友早已作古多年,这些东西都用不上。”
蓝湛垂眸:“是我疏忽。”
聂云洲敛了笑意,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坟园中最大的一块墓碑跟前,撩起袍子双膝跪下,接着伸手从旁边取了一柱早就备好的香燃上,插在地上的香炉里。
蓝湛立在旁边,看见面前的墓碑上清清楚楚刻着慈父赵仕阳、慈母秦氏的名讳。
不等他问,就听见聂云洲道:“这是我故友双亲,偶尔我会来一趟,看望故友顺道拜访一下。喏,”
他手指向旁边紧挨着的一座坟茔,蓝湛顺着看过去。
“这是我友人,他姓赵,名端,字霆臣。”3
周末等更新了,大大,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