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洲偷闲去了一趟乱葬岗,刚跟温宁把一车萝卜拉下山,好巧不巧又碰上夜猎的蓝湛。
聂云洲顺手就将萝卜卖给他,还吹嘘乱葬岗种的萝卜皮薄个大味鲜,听的温宁头皮发麻,脚趾抓地。偏蓝湛二话没说就将银子递过去,聂云洲拿了银子兴高采烈钻进镇上的小馆子,刚准备挥霍一番,就瞧见几个熟面孔。
“聂二公子,真是好巧。想不到能在夷陵遇上你。传闻说聂二公子与乱葬岗关系密切,看来传闻不虚啊。”
聂云洲不想搭理,起身就往外走,几人也跟出来拦住他。
“二公子为何一见我们掉头就走?难不成我们何时跟聂公子结了梁子不成?”
聂云洲道:“几位拦我去路又想做什么?”
林善浩道:“没什么。我们打算去拜访一下魏公子,正愁无人引见,这不看见聂二公子,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聂云洲道:“那我要是不帮呢?”
林善浩道:“二公子何必如此不近人情,这荒山野岭,要是你出点什么事,聂宗主只恐担心坏了。”
话落,温宁就往聂云洲跟前站了站,林善浩打量了一眼,笑笑道:“这位就是鬼将军温宁吧?果然威风。只不过这魏无羡养的狗,什么时候帮聂氏看门了?”
“你没完了?”聂云洲脸色一沉。
林善浩道:“有完没完全看二公子。”
聂云洲蹙起眉心,往后退了一步:“温宁,好生教训这几个不长眼的。”
话罢,温宁就朝对方攻去,林善渺抢先出剑,两人当街打起来。林善渺剑法迅猛凌厉,竟丝毫不落下风。
林善浩立在旁边冷眼看着:“大名鼎鼎的鬼将军也不过如此嘛。”
说话间,他袖口里飞出一张符纸,正中温宁背心,温宁顿时动弹不得。
“这就没法子了?”林善浩边笑边摇头,“有了它,看来,不必劳烦二公子带路了。”
聂云洲赶紧挡住温宁:“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可刚说完,只觉得后背一阵钻心的疼,转头一看,却是温宁抬手在他背上拉了一条口子。
“温宁……”
林善浩笑他:“都说不劳烦二公子了,何必自讨苦吃?温宁,前面带路。”
温宁神情呆滞,此刻更像是木偶一般听令而动。
“温宁,不要跟他们去。”聂云洲拽住他的袖子,谁知温宁抬手一甩,胳膊上的铁链登时打在他额头上,起了鸡蛋大小个血包,疼得他眼泪直流。
林善浩轻蔑的扫了他一眼,带着温宁就从他面前大摇大摆离开了。
聂云洲跌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
等蓝湛找到他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他背上的伤口已经凝固,额头上的包却肿的很大。可他还坐在大街上,旁若无人的发呆。
看他伤的不轻,蓝湛只好先把他带去客栈,却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何事。
他只呆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蓝湛替他处理背上的伤口,他也没什么反应。
道是用鸡蛋替他揉额头的时候,他才慢慢回过神。
“你……”看清面前的人是蓝湛,他眼里很是诧异,“怎么是你?”
蓝湛如实道:“一直是我。”
聂云洲看着他,眼中失望之色明显。蓝湛不知道方才那一刻他把自己当成了谁,只觉得他此刻眼中的神色很是受伤,仿佛万千期待一瞬归于虚无般空洞。
“今日发生何事?”蓝湛立在他面前仍用鸡蛋替他消肿化瘀。
“没什么。”他说。
“可你受伤了。”
“摔的。含光君……”
“嗯?”
“我能不能抱抱你?”
蓝湛:“……”
不等他回应,聂云洲突然伸手抱住他。此刻聂云洲坐在凳子上,蓝湛立在他跟前,他双臂一环,正好落在他腰间,而他整个人埋在蓝湛怀里。
蓝湛感觉到腰上的力道一直在收拢,就像他体内有一个痛苦又挣扎的灵魂,可他只是埋在他怀里,什么都没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或者说给他安慰,就这样僵持了很久,蓝湛才缓缓将手覆在他肩头。
“我在,云洲。”
聂云洲慢慢仰起脸望着他,暗影将他的轮廓拉的深邃又立体,原本浅淡的眸色也显得深沉温柔,仿佛一潭漾漾春水。
良久,聂云洲轻轻松开他,起身道:“我困了。”
*
从乱葬岗下来,天已经漆黑,林善渺大发雷霆:“他魏无羡有什么了不起?我林氏请他帮忙是看得起他,他竟然敢跟我们甩脸子?大哥,你方才就不该解了温宁身上的傀儡咒,该叫他和自己的鬼将军拼一拼才是。”
林善浩道:“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善渺不忿道:“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受这样的鸟气,你能忍我可忍不了!”
林善浩道:“魏无羡一贯目中无人,他拒绝我们在意料之中。如果现在就跟他撕破脸,岂不是让他有机会跟玄门那些人沆瀣一气,道不如先留着他。反正他这副样子,也没人看的惯他。”
“那事情我们就不办了?”
“再想想别的办法。我听说蓝氏有一问灵术,也能知前因后果,不如去姑苏看看。”
林善渺道:“姑苏?蓝氏那些人个个自命不凡,估计也不是省油的灯。要我说,就凭大哥你和爹现在的咒术,足以横扫玄门,何必再去寻一个死人的下落?”
林善浩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何况,光会这咒术有什么用?离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与天同寿还差的远呢。修仙修仙,至死追求不就是长生不老?横扫玄门、伫立巅峰固然可喜,可若终有时尽,岂不可惜?等我们寻得永生秘法,再叫他们俯首,千秋万载,唯我独尊,岂不快哉!”
“大哥说的有理。”
正说着,耳边突然拂过一阵风,林善浩随即停住四下张望。
“怎么了大哥?”
“有点不对劲。”
“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暗处陡然飞来密密麻麻的箭支,呼啸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善渺大惊:“怎么回事?”
林善浩手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霎时周围的枯叶像受到召唤一般纷纷朝他聚拢,顷刻间在他跟林善渺周围聚起一道防护罩。
呼啸声像冰雹一样打在防护罩上,却没有一支箭能近身。林善渺打量着四周坚不可摧的防护罩,兴奋道:“大哥,你的防护咒更厉害了!”
片刻后,外面的动静止住,林善浩这才收了咒法,瞬间,防护罩又散成地上微不足道的枯叶。
他四下扫了一眼,突然急急走上前,只见地上的枯叶全都插着密密麻麻的秸秆或者树枝。
他陡然神色大变,指着地上的东西大笑起来:“没死!他没死!他果然没死!”
林善渺不解:“谁啊?”
林善浩死死盯着地上的枯叶,口里一个劲道:“爹猜的没错,他没那么容易死,他没那么容易死……”
“大哥,你到底在说谁啊?”
“出来!”林善浩突然大叫,四下寂静一片,他的声音响亮粗犷,“哈哈哈哈,有本事出来啊!听说你以前有撒豆成兵的本事,怎么?现在竟然只会借箭这种小把戏了?哈哈哈哈……”
无人应答。
“出来!”林善浩一掐诀,地上立马旋起一股飓风,吹的四野呜咽。
“赵端!赵霆臣!你给我出来!出来!”林善浩发疯一般四处找人,那飓风就跟着他四野乱扑,到处飞沙走石。
“大哥!你看!”
林善渺突然伸手一指,林善浩看过去,只见原本空旷无人的四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高大黑影,隐在远处的薄雾里。
林善浩眼底都是近乎疯狂的兴奋和激动:“终于来了,正好跟你比比。”
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大小的稻草人扔在地上,划开掌心滴了几滴血上去,接着掐诀念咒,地上的稻草人突然跳起来,继而齐齐朝黑影跑去。
不等林善渺看清,两个稻草人陡然化成两个同样高大的黑影冲将过去。
薄雾里,黑影纠缠厮杀,竟比活人砍杀还要激烈。林善浩盘腿坐在地上,手中不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林善渺看到他脸上陡然出现一条血印,他知道,这是他的傀儡受了重伤,接着他胸前又被撕开一块,血肉剥离,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林善浩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手中不断掐诀,口中也不敢断。但他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片刻功夫,整个人活像被极薄的刀片密密麻麻片过,满身满脸都是细微的血痕。
“噗—————”
突然,林善浩喷出一口浓血,整个人当场摔倒在地,言语不得,紧接着,两个被撕扯的不成样子的稻草人血淋淋的掉在他面前,竟比活人被撕扯的更惨烈惊悚。
“大哥,大哥………”
林善渺赶紧将浑身抽搐的林善浩扶起来,但林善浩口中却不住道:“我不会输,我不能输,我不信斗不过你,我不信……我的傀儡太弱了,太弱了,我需要一个厉害的,厉害的……赵端!赵霆臣!我不会输给你!我绝不会输给你!”
林善渺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大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善浩哑着嗓子,一把攥住林善渺的手:“小渺,大哥不能输,你也不能让大哥输,对不对?”
林善渺点点头:“当……当然。”
浑浊如秋水的眸子里闪烁着诡异又疯狂的光:“那你能不能借大哥一样东西?大哥就借一下,用完就还你,一定还,好不好?大哥不能输,不能输啊!”
林善渺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虽有些害怕却还是是问道:“大哥,你要借什么?”
“我要借……”林善浩坐起来瞪着眼睛盯着他,突然拔剑,一剑砍下他的脑袋,鲜血喷射,头颅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借你的头颅使使。”
林善浩立马爬起来将那颗头颅捡过来,如获至宝般抱在怀里,欣喜若狂:“赵霆臣!你输定了!你输定了!”
接着,他又拿剑砍下林善渺的四肢,按照方位整齐摆放在地上。他盘腿坐下,咬破舌尖,搓了一点血在林善渺眉心,又拿出一个新的稻草人放在四肢的正中央,接着手中掐诀,口里念念有词,周围浓雾渐重,像一团又一团划不开的云,浓雾中,很快一个高大威猛的黑影站起来。
林善浩如醉如痴的看着他的杰作,用低沉又诡异的声音说道:“去把赵霆臣找出来,撕—了—他!”
黑影像一阵风似的没了影子,浓雾却越散越广,越来越浓。
就像一张网铺开,势要捉住他的猎物,叫他无路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