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聂怀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聂云洲坐在房里擦拭佩刀,那把刀自从跟了他就一直在墙上吃灰,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碰过。
但他一跨进来,他就收了刀,起身挂回墙上。
“这么晚还没睡?”跟往常一样,聂云洲笑着跟他打招呼。可聂怀桑却无法回以同样轻松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撞破了他的秘密,而隐约间,他也感觉到这个秘密远不止如此。就像他无意中敲开一个冰洞,洞口不过酒杯大小,可下面却藏着滔天巨浪。
若是换作旁人,他是决计不敢再靠近分毫,可面前这个人不同。
这个人与他虽无血脉亲情,却是他唤了整整二十多年的二哥。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他,也不能断定聂云洲如今对他是何态度,可他丝毫也不畏惧,因为他就是没来由的笃定,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我来给你送宵夜。”聂怀桑将手上的点心放在他面前,聂云洲如常拣了块奶糕放进嘴里。
“今天,昀大哥跟你说了什么?”聂怀桑挨着他坐下,提壶倒了杯奶茶推给他。
“没说什么。”聂云洲很快就吃完手上那块,伸手又拿了一块喂进嘴里。
“昀大哥这次从陵衡回来,往地牢关了好几个人。我听说,这些人都跟陵衡当年一桩旧事有关。”
聂怀桑边说边注意他的表情。
“你知道昀大哥这个人,从来做事一根筋,他上心的事情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些年他一直在跟那几起大案,这次吕家庄的案子一出,他当即就断定这几起案子有关联,后来又出了陵衡杜府的命案……明明八竿子打不着,他偏跟大哥说有联系……”
聂云洲喝了口奶茶,淡淡道:“这是天赋。昀大哥为人朴实无华,甚至还有些笨拙,但他心细如发,抽丝剥茧的本事无人能及。”
聂怀桑看看他,试探道:“你也觉得这些案子之间有关联吗?”
聂云洲捏着茶杯,抬眼将眸光投向他,他还是笑着,嘴角眉梢柔和温煦,宛若春花照水:“小怀桑,你希望二哥怎么回答你?”
“……”聂怀桑愣住。
他有些懊恼,他不该自作聪明问这个问题。这无疑就是在告诉他,他聂怀桑怀疑他跟这些案子有关系。
可他想问,想知道所有一切。
有关他的一切,他全都想了解。他甚至私心,想在自己彻底了解之后,将这所有一切封存,任它们尘封,再不让任何人开启。
“怀桑,”聂云洲从面前的盘子里拿了块奶糕递给他,“知道人为什么会有秘密吗?就是因为他们清楚,秘密如果被其他人知晓,就再也无法维持原状,譬如,你我。”
聂怀桑拿着奶糕的手一颤:“二哥,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承认我是好奇,但我只是……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我想……”
“你想了解我?”聂云洲觉得好笑:“说实话,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
见人不愿多说,聂怀桑也很识趣的没再勉强,默默将手上的奶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但他又担心聂昀当真会查出些什么,因此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我听昀大哥说,他带回来的那个船家从前在赵氏当门房,赵氏没了以后,他才找了个摆渡的活计。还有两个是杜府的下人,其中有个姓丁的老头,以前好像是杜府的老管家,听说几年前就暴毙了,也不知道昀大哥是从哪把他找出来的。他一口咬定杜仲的死是罪有应得,还一直念叨什么赵氏冤魂显灵……”
聂云洲打了个哈欠,对聂怀桑说的事情没有半分兴致。聂怀桑也看出他不感兴趣。
“二哥,你困了?”
聂云洲笑笑:“没事,你继续。”
聂怀桑看他当真不在意,又觉得是自己多虑。
就算他有杀人术,也不代表这些命案跟他有关。
何况这些年,他们一直待在一起,要是真有关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露。
这样想着,他又稍稍安心了些许。
“二哥,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聂云洲将他送到门口,立了会儿,也抬脚出了门。
也没出府,只是绕到聂明玦书房。
这个时辰,书房的灯一贯都亮着。
聂明玦不喜欢有人在跟前伺候,所以连个掌灯添茶的人也没有。
聂云洲一进来,聂明玦就朝他看了一眼:“还没睡?”
不过随即,视线又落在面前的公文上。
“聂昀说你在乱葬岗上病了,找大夫看了吗?”
“嗯,看了。”聂云洲走过来替他添了杯茶,又将旁边的灯挑亮,“着凉而已,喝杯姜茶就好了。”
聂明玦提笔批了手上的公文,又拿过另一本摊开。
“还是开两副药吃,你身子娇气,不像其他人挨得住。照理,那些温养的药你该随时吃着,偏你又不爱吃药。”
“没事吃那些苦药做什么?”聂云洲撑着一只手肘,趴在桌案上翻弄聂明玦刚批好的那堆公文,“怎么天天都这么多?”
聂明玦道:“宗内庶务,虽不是什么要紧事,但都得看。”
聂云洲道:“既然不要紧,明天看也不迟。”
“今日事,今日毕。你以为都像你,能拖就拖?”
聂云洲笑,伸手将茶拿给他:“也别太累了,喝口茶歇歇。”
聂明玦看了他一眼,虽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将茶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才放到旁边,见人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聂明玦问他:“怎么?有事啊?又闯祸了?还是又要银子?惹祸了就自己去祠堂跪着,要银子就去找聂昀。”
“难道我找大哥就不能有别的事吗?”
聂明玦轻哼:“你找我有过别的事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好像你弟弟我除了要钱和闯祸,就没别的本事一样。”
聂明玦看了他一眼:“我道希望你有样别的本事,你有吗?”
聂云洲故作惋惜道:“那可就没法子咯,谁让你摊上我了呢?估计我就算活到两百岁,还得管你伸手要银子花,要你给我收拾烂摊子。哼,怕了吧?”
聂明玦不自觉唇角一勾:“我不收拾也不行,清河谁不知道你姓聂?”
“是啊,”聂云洲看着他,“我姓聂,无论我闯什么祸都得算在你头上。这些年,你赔了不少银子吧?”
聂明玦的注意力大都在公文上:“数目是不小,不过也是些小钱,我一贯没什么开支,当抵平了。”
“清河的百姓是不是会在背地里议论你?”
“无非就是管教无方,不过议论的也对,我要是会管教,也不至于教出你跟怀桑两个混世魔王。”
聂云洲忍不住笑。聂明玦又换了本公文:“你今天怎么有心思在书房待这么久?寻日让你多待片刻你都如坐针毡。”
“我无聊嘛,就过来坐坐。打扰到你了?”
聂明玦蘸了蘸墨道:“我看你趴在这也不舒服,旁边有椅子,去坐着。”
“我不坐,”聂云洲直起身子转到旁边书架跟前,“坐着瞌睡。”
聂明玦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聂云洲在人书架跟前左瞧右看,左右拨弄。书架上清一色都是书册,连个装饰的画卷也没有。
不像聂怀桑房里的书架,各种附庸风雅的玩意儿都快搁满了。
但,唯独角落里放着一副卷轴。
“这是什么?”聂云洲口里在问,但已经拿到自己手上。
聂明玦看了一眼就让他放下:“你没事动它做什么?放回去。”
聂云洲问他:“为什么我以前在你书房没见过这副画?是送给怀桑的礼物?不对,你最不喜欢怀桑不务正业,怎么会送他画?”
不等他各种猜测,聂明玦已经伸手将画轴抽走,放到最顶上一层的书架上:“没事乱翻什么?”
说着,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塞给他:“要是闲就到旁边看书。”
说完,他就坐回去继续看公文,聂云洲捏着书盯了盯卷轴,无奈只能坐到旁边。
随手翻了翻聂明玦塞给他的书,却是一本志怪故事。
“大哥,你还看这种书?”聂云洲冲人晃了晃书封,有些诧异。
聂明玦看清书封上的字,道:“开卷有益,你不知道?”
聂云洲无理反驳,便直点头。
许是书中的故事并不引人入胜,又许是他对看书这件事情本身就没什么兴致,因此,没翻了几页,就哈欠连天,泪光涟涟。
“困了就回去。”聂明玦头也没抬,“别在这干熬。”
聂云洲伸了个懒腰:“那我去叫昀大哥。”
“他这段时间辛苦,让他好好休息。”
聂云洲顺势又坐回来:“昀大哥这段时间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夙州、陵衡、栎阳,出了几桩大案,他要奔波的事情多着呢。”
“听怀桑说,昀大哥从陵衡带了几个人回来,大哥审过了吗?”
“审过两次,不过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聂云洲懒懒应着,聂明玦放公文时顺道抬眼:“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大哥……”
“嗯?”聂明玦口里应着,视线再度落在手中的公文上。
“要是有一天,我给你惹了大祸……”聂云洲越说声音越小,“你会不会,就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聂明玦不以为然:“这些年你闯的祸还少?”
聂云洲浅笑:“这些小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闯下滔天大祸……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不受管束,万一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什么?”聂明玦盯着他。
聂云洲笑着抓了抓头发:“不小心犯点大错怎么办?”
聂明玦道:“吃喝嫖赌,重杖二百。坑蒙拐骗,加杖五十。自己掂量吧。”
“嗬嗬……”聂云洲忍不住直笑,“那要是,杀人放火呢?”
“你疯了?”聂明玦登时严肃起来。
“我就问问嘛。”
聂明玦正色道:“你最好别生这种心思,你要是敢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会亲手处决你。”1
呜呜呜呜,最后云州不会嘎了吧
“……”聂云洲看着他,脑袋微微偏了一下,继而又漫开笑容,“我哪敢做这种事?我大哥可是大名鼎鼎嫉恶如仇的赤锋尊,那不是找死吗?”
聂明玦觉得有些奇怪,按下手上的公文问他:“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出什么事了?”
“没有。”聂云洲摆手,“我就随便问问,跟你开玩笑呢。”
聂明玦看看他道:“你是不是想替乱葬岗上的温氏余孽求情?”
聂云洲没应,聂明玦以为自己猜对了:“只要他们安分,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但是魏无羡此人安分吗?他在乱葬岗广收门徒,打着魔道祖师的名号公然跟我玄门正派为敌,唯恐天下不乱。还有他制出来的那具凶尸,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聂云洲道:“他在射日之征一战成名,有几个崇拜者、追随者也不足为奇。至于温宁,他其实没那么可怕……”
“好了,我不阻止你往返夷陵,不代表我就接受他们的存在。魏无羡此人生性乖戾,做事全凭一时意气。若不防范,他日必是玄门之祸。这些事情我自有主张,你就不用操心了。”
“……”
“过几天林氏有个清谈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
“上回你伤了人家的脸,难道不该上门跟人赔礼道歉。”
“……哦。”
“幸好没有大碍,否则你就断送了人家姑娘一生的幸福。”
聂云洲反怼道:“那你还悔婚?莫不就是因为人家姑娘伤了脸?嚯!原来大哥也是以貌取人之徒,哼,羞不羞!”
“就你话多,给我出去!”
“略略略………”
聂云洲朝人做了个鬼脸,一步跳到门外跑走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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