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洲一语成谶。
聂昀从陵衡回来,聂氏跟林氏的婚事就被聂明玦搁置。
具体所为何事不清楚,但聂明玦跟林氏交涉了数次,最后都不欢而散,婚事也不了了之。
有传闻说,林氏跟聂云洲受伤一事有关,所以才激怒聂明玦悔婚。但也有传闻说,聂氏跟林氏是旧怨,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
聂云洲不关心这些。只不过他虽待在屋里养伤,却也听说栎阳常家灭门的事情。
又一桩灭门惨案。不过与其他大案不同的是,这桩惨案的行凶之人并非无处可寻。玄门发了悬赏令,四处搜捕薛洋此人。
转眼就是深秋。
金氏邀约围猎的帖子已经送来好几天,聂明玦因为薛洋的事情对金光瑶颇有微词,当初就是他一力保举此人入金氏效力,如今发生了栎阳的事情,聂明玦自然迁怒于他。
不过有蓝曦臣说和,聂明玦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聂云洲还是头一回来围猎这种场合,上一次他伤势未愈,因此错过了。这回聂明玦考虑到他养伤期间还算规行矩步,特意带他出来透透气。
骑阵结束后,聂云洲无意中看见蓝湛,恐他又要提出海的事情,忙不迭就躲开了。
他本要跟聂明玦一道进山,不过聂明玦担心他伤势初愈,怕身子吃不消就让他跟聂怀桑在观猎台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这还得等多久?”聂云洲坐的腰酸背痛,忍不住起来活动活动。
聂怀桑道:“一般得到太阳下山之前。”
“太阳下山?!”聂云洲惊呼,“那我们不得从早坐到晚?”
聂怀桑给他指了指观猎台上其他人:“其他人也都得等着。得等到最后分一个胜负。”
“早知道我也该跟大哥进山。”
聂怀桑给他摇了摇扇子,宽慰道:“二哥你要是觉得无聊,就闭上眼睛睡会。这种场合,除了等着也没别的法子。”
正说着,有金氏修士过来见礼:“聂二公子,敛芳尊有请。”
“三哥?三哥叫我做什么?”
“这属下不知。敛芳尊只说有事同二公子说。”
聂云洲朝金氏观台上看了一眼,果然没瞧见金光瑶。
“带路。”
聂怀桑也跟着站起来:“二哥,我跟你一起去。这里实在无聊,去跟三哥聊聊天也好。”
聂云洲没有拒绝:“是啊,最好是又能蹭人几个扇面是吧?”
聂怀桑笑而不语。
两人跟着金家修士一直进了林子,走了许久都不见人。
聂云洲不禁起疑:“三哥为何约我到这种地方?他人呢?”
“敛芳尊说,有些事情想私下跟聂二公子谈。就在前面。请。”
聂云洲狐疑,可那修士说的诚恳,两人便又跟着往前走。
林木愈深,小径愈窄,荆棘遍布,杂草丛生。
“诶,你……”
聂云洲一转头,方才带路的修士却没了影子。
聂怀桑登时道:“怎么回事?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吧?”
聂云洲环视了一圈,拉着聂怀桑就往外走:“谁没事搞这种恶作剧?”
周围突然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聂怀桑心头一紧:“二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聂云洲侧耳一听,随即一把将聂怀桑按倒:“趴下!”
话音刚落,四周射来密密麻麻的箭镞。
聂怀桑缩在草丛里,看着外面横飞的箭支,整个人吓得不轻:“二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先离开再说。”
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两人藏在草丛里躬身穿行。
但很快,前路就被人拦住。聂怀桑抬眼,这些人个个便衣蒙面,压根看不出身份。
聂怀桑盯着人手上的剑,咽了口口水,“几位……莫不是认错了人?我们是清河聂氏弟子,跟几位……近日无怨往日无仇……”
“早闻聂二公子桀骜不驯,胆识过人,没想到聂宗主不在跟前撑腰,便是脓包一个。”
聂怀桑就要开口,聂云洲接过话道:“我再脓包,也比你们这些连脸也不敢露的小人强。”
“知道聂二公子口舌了得,我等甘拜下风。不过今日我们就是来给二公子长长记性。”
聂云洲道:“既然知道我有大哥撑腰,你们还敢动我?”
“赤锋尊威名远播,我们自不敢招惹。不过方才我们见聂氏弟子去了东面山头,就算聂二公子在这里出了什么事,赤锋尊也找不到我等头上。二公子以为呢?”
聂云洲看了看跟前的人,又道:“既是与我结仇,冲我来便是,放怀桑离开。”
“哈哈……二公子说笑了,既然两位同时到此,哪有放他离开的道理?聂二公子,你也不要怪我们,谁让你为人嚣张跋扈,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聂云洲笑:“我不该惹的人?我竟不知这天底下还有我不该惹的人?”
“那今日你知道了。聂二公子放心,我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取性命,绝不让二公子多受半点苦楚。”
话落,周围的人同时围过来。聂怀桑不自觉往聂云洲跟前靠了靠。
“诸位三思,”聂云洲又道,“那人出多少银子买我性命,我出双倍。”
“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跟二公子做生意。”
说完,那人迎面一剑劈来,聂云洲侧身避开,抬手挡住。随即,两人便打起来。
这些人个个剑术高超,聂云洲本携了佩刀,但他嫌挎在腰上累赘,便解下来搁在观猎台了。
几个回合下来,聂云洲渐渐落了下风。一旁的聂怀桑看的胆战心惊,却又帮不上忙。他只怪自己粗心,忘了带信号弹在身上。这时候也通知不到聂明玦。
突然,那人持剑一斩,聂云洲避闪不及,手臂上当即被划开一条口子。
“二哥!”聂怀桑就要靠近,却引来旁边两个人持剑攻来。
若说聂云洲修为浅薄,那聂怀桑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面前两个蒙面人举着明晃晃的剑朝自己逼来,他只能不住往后退,谁知脚下一绊,当即摔倒在地。
“聂二公子,看来三公子要先走一步了。”
为首那人半是嘲讽道。
聂云洲捂着手臂上的伤口,看着那两人朝不住后退的聂怀桑逼近。方才他眼底还有惊慌之意,此刻却反道莫名释然了。
聂怀桑退到一丛荆棘跟前,身后退无可退。他惊惶、害怕,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满恐惧。瞳孔睁的很大,豆大的汗珠也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他紧紧捏着扇子,惶恐无状,却既没有求饶,也没有求救。
聂云洲就这样一动不动冷眼看着,整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可就在聂怀桑头顶的长剑落下那一刻,几乎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他一步上前,一只手按住面前那人的肩头,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熟练的从跟前那人颈下贯穿。
咔哒————
颈骨折断之声响起,不等那人脑袋垂下来,他夺了那人手中的剑掷出,将悬在聂怀桑头顶的威胁消除。
那人背后中剑,当场倒地。
聂怀桑惊魂甫定,耳畔就响起密密麻麻“咔哒”“咔哒”的声音。
那些气势汹汹的蒙面人转眼就变成一具了无生气的死尸,倒在地上,软哒哒的颈子咕嘟咕嘟的冒血。
要不是周围的血腥气熏的他胃里翻腾不已,满地的死尸触目惊心,他真的会怀疑这是一场噩梦。
最后一个人的脑袋垂下,聂云洲的手从他的颈下抽出来,随即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尸体推开,任他倒在地上,砸在荆棘丛里。
天气很好,清风和畅,秋高气爽。
他的视线没在那些死尸上多停留一秒,也没多看早已瘫在地上的聂怀桑一眼。
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在地上胡乱抓一把干草蹭手上的血迹。
他蹭啊蹭,却怎么也蹭不干净。
“该死!”他低声咒骂,“该死!”
他越发恼火,眼睛四处寻觅,径自跨过那些尸体,朝一个方向去了。
聂怀桑看他离开,试了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眼睛从这些死尸当中绕开,追着同一个方向跟了上去。
聂云洲走的不快,聂怀桑捏着扇子跟在他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一条小溪边。
聂云洲蹲在水边搓洗手上的血迹,可他手臂上的伤口不住流血,手上的血就怎么也洗不干净。
“该死!!!”他越发恼火,继而破口大骂,一把撕开手臂上的衣服,直接拿水冲洗血淋淋的伤口。
“二哥!”聂怀桑见状,赶紧跑过来拦住他,“二哥,别这样……”
聂云洲一把推开他,聂怀桑一个趔趄摔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才爬起来,整个人从头到脚湿的不成样子。
聂云洲还是专注于清洗血迹,近乎疯狂般要将那些血迹扣除,仿佛他手臂上、衣袍上沾染的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该死!该死!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为什么总是洗不干净?该死!”
“……”
聂怀桑坐在水里看着他,片刻后才水淋淋的从小溪里爬起来,小心翼翼挨着聂云洲坐下。
他一遍遍拿水冲洗伤口,可血还是往外渗。
聂怀桑蹙紧眉心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就不是闭目塞听之人,很多事情只需要稍加联想便一清二楚。
可这一刻,他不敢去深想,甚至,不愿意去深想。
半晌,他才轻轻唤了一声:“二哥……”
“怀桑,我马上就洗干净了,马上……”
“二哥……”
聂云洲没应。
“二哥……”
他压根听不见他的话。
“二哥!”
聂怀桑按住他,将他的手从水里拉起来:“我们换种方法洗。”
“怎么洗?”聂云洲望着他,他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绝望又哀伤,无助又茫然,“太多了,洗不掉了………”
聂怀桑肯定道:“能洗掉,你相信我。”
聂云洲使劲摇头:“不!洗不掉了!永远都洗不掉了!”
聂怀桑说:“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怀桑,你不要掺和我的事!”
“二哥!”聂怀桑捧住他的脸,看着他道,“你看着我,你信我,我一定能帮你洗掉。”
说着,他撂下扇子,解开外袍,用牙齿从自己内衫上撕了一块黑布,替他将眼睛蒙上:“二哥,是不是干净了?”
聂云洲伸手想去摘,聂怀桑攥住他的手:“不摘。”
聂云洲道:“我看不见,还有其他人会看见。”
“那就把他们的眼睛都蒙起来。”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聂云洲说罢,偏头昏了过去,聂怀桑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又替他将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轻轻伸进水里,替他将指间残留的血迹仔细搓洗干净。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恍若玉质,浸在水里干净剔透,格外好看。
聂怀桑拿手帕替他将水擦干,握着他的指尖同他说:“二哥,你看,很干净。”
他在水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下山,余晖落尽,这才将人背起来往观猎台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