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聂怀桑拿了奶糕和热奶茶来找他,才发现聂云洲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睡着了。
他放下东西,进屋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陪坐在旁边,时不时将这个时节还侥幸存活的讨人厌的蚊虫赶开。
天上的星星繁密,忽闪忽闪的,像是缀满了宝石一样。
聂怀桑坐在旁边撑着手肘看着摇椅里的人。这么多年,他少有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候,整日不是上蹿下跳,就是咋咋呼呼。别人唯恐出丑于人前,他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聂怀桑想起从前在族学的时候,别人都害怕被先生叫起来提问,唯独他,明明学的最差,却举手举的最快。
每回被叫起来不是闹的哄堂大笑,就是让先生下不来台。连族里最是顽固不化的长辈也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
他还喜欢写诗。明明认识的字加起来也不够写首诗,偏每回的作诗课,他都要大出风头。
聂怀桑望着天上的繁星,突然想起他以前写过的一首《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眨呀眨呀眨眼睛。
东一颗来西一颗,大家一起眨眼睛。
虽然被先生当堂大加批评,可他以为,这诗不比那些“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差半分。
他环视一圈,突然发现周遭的景物都曾在他诗里出现过。
月亮、屋顶、小桥、流水、庭院、大树……
若是集起来,恐怕出本诗集都绰绰有余。
他以前怎么这么爱写诗啊?聂怀桑盯着人看,试图从人脸上找到答案。可惜这个法子行不通。
毯子从人身上滑下来,他伸手给他掖了掖,人登时就惊醒了,同时攥住了那只靠近他胸口的手。
聂怀桑呼吸一滞,只觉得手腕一阵刺痛。
两人都盯着对方,看清是聂怀桑后,聂云洲很快将他松开。
“怀桑?”他揉了揉眼睛,眼底的陌生褪去,遮掩在睡意惺忪之下,他稍稍坐起来些,“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送宵夜。”他指了一下面前的点心。
“巧了,我正好饿了。”
聂云洲一笑,伸手拿了块奶糕塞进嘴里,聂怀桑赶忙帮他倒奶茶,谁知,刚拿起茶壶,手腕却用不上力,“咣当”一声掉在桌子上,登时洒了一地。
“……”聂怀桑兀自吓了一跳,狐疑的看着自己不住抽搐的手。
聂云洲默默看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
“二哥,我……我手怎么了?”聂怀桑转头向他求助。
“哇!”聂云洲诧异道,“你手抽筋了!”
“抽筋?”聂怀桑捏着手腕明显有些难以置信。
聂云洲将没吃完的奶糕扔到盘子里,起身捏住他的手腕,替他活动了几下:“平时让你多喝些骨头汤,你偏不听,这下抽筋了吧。”
“我不爱喝骨头汤。”
“你得喝,”聂云洲一脸正经,“不然以后肯定还得抽筋。疼吗?”聂云洲手上稍稍用力。
“嘶———疼疼疼!”聂云洲只轻轻捏了一下,聂怀桑眼泪都出来了,“二哥,我怎么感觉我骨头断了?”
聂云洲手上立马卸了力气:“瞎说,抽筋而已,过几天就没事了。坐着。”
聂云洲将他按在自己的摇椅上,然后去屋里拿了些药出来,仔细替他抹在手腕处。
聂怀桑问他:“抽筋还上药?”
“哪那么多话?”聂云洲看了他一眼,继续抹药,聂怀桑拿另一只手捂住嘴巴,静静看着他将一罐透明色药膏往他手腕上厚厚敷了一层。又取了木片,随手从怀里扯了条布带给他固定好。
聂怀桑觉得有些眼熟:“这个……”
“什么?”
聂怀桑微微动了下手腕,挡住露出来的半截卷云纹:“没……我是想说,这药真神奇,我手一点都不疼了。”
“那当然。”聂云洲面无表情替他将手腕包扎好。继而将剩下半罐药膏塞到他怀里,“三天之后换一次,就没事了。”
聂怀桑拿着药罐看了看,又抬了抬包扎好的右手:“我自己不方便。”
聂云洲看了一眼,又道:“过来我给你换。”
聂怀桑喜道:“有劳二哥。”
聂云洲看看他,起身过去将桌上打翻的茶壶捡起来:“以后……要是我睡着了,不要在我面前晃。”
“……”
没听见声音,聂云洲转头又问了一遍:“听到没?”
“……哦。”聂怀桑看着手腕若有所思。
“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
聂怀桑起身往外去:“对了,二哥,喜服送来了,大哥说你眼光好,让你去看看。”
“不去,又不是我成亲。”聂云洲一口回绝。
“去看看嘛。好歹是大哥的婚事,我们能帮一点忙就帮一点。”
“不就喜服吗?着什么急啊?婚事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婚期也定了,帖子也散了,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啊。”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计较上了。”
聂怀桑笑笑:“我就问问嘛。二哥你不会要搞破坏吧?这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而且要是让大哥知道,后果你可是知道的。”
聂云洲白了他一眼:“我是毁人姻缘的人吗?”
“这……真不好说。反正二哥你就记住一句,此事事关聂氏和林氏,千万胡来不得。”
“行了行了,你现在怎么跟个姑娘一样?婆婆妈妈,叽叽歪歪。我困了,不跟你说了。”
聂云洲边说边往屋里走,进门前又嘱托了一句:“手腕别见水,三天后找我换药。别忘了啊。”
“知道啦。”
“还有,这几天也别去练刀,就说……就说你拉肚子,去不了。也别摆弄你那些扇子,都立秋了,还扇什么扇。”
聂怀桑忍俊不禁:“都听二哥的。”
“这两天也不用来给我讲什么劳什子故事,宵夜也别送了,好好待着。虽然手抽筋它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还是不能马虎,你知道吧?”
“怀桑明白。”聂怀桑看着他笑。
“明白就好。那,你回去吧。”
“我看你进去再走。”
聂云洲有些迷惑,不过看人没有起疑,也就放下心来,推门进去了。
聂怀桑立在院子里,直到房里熄灯,这才捏着自己的手腕转身离开。2
手劲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