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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

  蓝湛一早就出发前往乱葬岗,聂云洲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阿余,含光君走了?”他坐起来没看见蓝湛,便问门口的阿余。

  “含光君一早就走了,估计是想快点赶回来吧。聂公子,”阿余盛了碗粥过来,“刚热好的粥。”

  聂云洲尝了一口,随口道:“好喝。”

  阿余便顺势坐在旁边,撑着手肘看着他。

  “你看我做什么?”聂云洲问他。

  阿余笑着摇摇头:“没有。”

  “没有?”

  “聂公子,你跟含光君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聂云洲喝着粥道:“算是吧。”

  “含光君看起来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对公子你,事无巨细,又耐心又温柔。”

  聂云洲怀疑自己听错了,笑问:“你没说错吧?他那叫耐心温柔?”

  阿余也笑,清瘦的脸仿佛因为这个笑容变得阳光起来:“阿余很好奇,公子跟含光君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反正也是闲聊打发时间,聂云洲喝了两口粥就将碗放到旁边。

  “怎么成为朋友?”

  聂云洲也说不上来。

  他并不觉得他跟蓝湛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充其量就是认识,然后有些交情罢了。

  在他眼里,很好很好的朋友,应该是他大哥跟蓝曦臣那样的关系。

  这次同行,完全是个巧合、意外。

  反正他也根本不在意跟谁一道。

  但看人小孩眼里满是期待,聂云洲觉得,此处需要一个善意的谎言。

  “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一条。”聂云洲一脸认真道。

  “什么啊?”

  “死皮赖脸。我要跟他当朋友,他不同意,我就赖着,一直赖到他同意为止。”

  阿余一脸震惊:“这也行?”

  “这怎么不行?”

  “须知,烈女怕缠郎啊。缠着缠着,这不就到手了?”

  阿余:“……”

  看着阿余一脸惊讶的小表情,聂云洲心里觉得好笑。

  这也信?

  年轻人。

  朋友知己在交心,没有听说朋友是死皮赖脸缠来的。

  “那你往日都是怎么缠着含光君?”阿余又问。

  “呃……”

  这个问题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又没缠过,他怎么知道?

  阿余一脸期待外加崇拜的看着他:“一定是很了不起的法子吧?才能让含光君最终认定公子这个好朋友。”

  “当然。”

  输人不输阵。

  气势不能丢。

  “比如呢?”阿余捧着脸看着他。

  “呃……”聂云洲的脑筋飞速运转,在他并不丰富的学识中死命寻找着缠人的法子,“比如……”

  忽然,他灵机一动。

  “我给他写诗。每天一首,雷打不动。”

  犹记得,那明月馆的如意姑娘不就喜欢那些缠人的男子写诗给她瞧吗?

  这缠姑娘跟缠男子的方式,大致都是相通的。

  “公子,你还会写诗呢?”阿余惊讶不已。

  “当然了。我当初就是凭借我出众的文采和过人的学识,成功让含光君折服,而且心服口服。”

  可不是折服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有文采的人。

  阿余听得激动不已:“那……那公子你打动含光君,让他彻底改变主意的是哪首诗?”

  “这个嘛……”

  这小孩还挺事儿。

  “我就不知道了,”聂云洲随手把锅甩出去,“我也没问过他,估计每首都很感动吧。我这么有文采的人,诗作肯定不会差。你说是吧?”

  阿余直点头:“公子,那你统共写了多少首诗?”

  “嗯……两三百首吧。”

  “这么多?!”

  “可不嘛?”

  那不为了突出缠嘛?二三十首怎么能叫缠呢?

  “公子,你真厉害。”

  “好说好说。”

  外面太阳不错,少有的好天气。

  跟阿余胡侃了一会儿,他就来外面晒太阳。

  太阳暖暖的,风也暖暖的,惬意的叫人直想沉沉睡去。

  “公子,今天天气好,时候也还早,我去山里看看,能不能捉只野鸡回来打牙祭。”

  “别跑远了。”

  “放心吧。”

  聂云洲悠哉悠哉的躺在山神庙前的歪脖树上睡觉,他一只手搭在脸上,半遮着落下来的太阳。袍子自然而然的垂下,风轻轻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一阵响动,只觉得地动山摇。

  甫一睁眼,就见树下围着十数走尸,不,活尸。

  面目狰狞,嘶吼咆哮,疯狂捶打着他落脚的这棵树。

  而远处,抱着黑剑的少年倚墙而靠,冷光寒意全都从他狭长的眼缝中投落在聂云洲身上。

  “你……你做什么?”树晃的厉害,聂云洲紧紧抱着树干,生恐跌进活尸的包围圈。

  “这回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少年拔剑朝他斩来,聂云洲急忙避开,一跃落到树下。

  活尸群迅速围过来。

  聂云洲神色惊慌,却又故作镇定:“你是什么人?你今日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信不信我大哥会将你挫骨扬灰!”

  少年大笑,眼睛却阴沉:“赤锋尊大名谁人不知道?但我今日将你杀了,往这深沟里一埋,谁知道你是死在我薛洋手上?”

  “薛洋?”名字有些耳熟。

  他虽然对家族事务不感兴趣,但无意中也会听些在耳朵里。

  “夔州薛洋?”

  “呵!认得小爷?”

  聂云洲道:“我曾听大哥说起,你是个无恶不作的恶徒,在夔州恶名昭著。”

  “过奖。”

  “你不是投靠金氏了?怎么会在这?”聂云洲又问。

  “死到临头,哪那么多废话?”

  聂云洲盯着他:“你制作活尸,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金氏授意?”

  薛洋看看他:“原来聂二公子也不完全是个草包。”

  “金氏让你炼制活尸?”聂云洲神色一沉。

  “你的问题还真多啊。”薛洋嘴角一勾,“要问,去地狱问。”

  话落,十几个活尸吼叫着齐齐朝他扑来。

  这东西虽然还有活人气息,但已经算是死人了。不畏伤痛,不畏寒暑,比之走尸更加灵活,威力也更大。

  说白了,这就是想要制作像温宁那般厉害凶尸而失败的瑕疵品。

  所以,威力自然不可小觑。

  薛洋立在旁边,冷冷看着聂云洲即将被这群活尸撕成碎片。

  他在金氏这两年,早就听过聂二公子的大名,对付这么一个废物,动用这么多活尸算是给足他面子了。

  他就是要给那些嘲讽他,践踏他,奚落他,甚至冒犯他的人一个教训,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但这群活尸扑上来的时候,聂云洲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抱头蹲下,大呼“含光君”,也没有撒腿就跑,仓皇逃窜,他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然后,嘟哝了一句“只能自己动手了”。

  话音刚消,就见一只活尸冲上来,利爪朝着他看上去最脆弱的脖子劈去。聂云洲一动不动看着,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可就在这东西靠近他的前一秒,他微微侧身避过,一只手按住那活尸的颅顶,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如利剑一般从颈下捅进去。

  咔哒————

  颈骨随之折断的声音响起。

  方才还凶狠无比的活尸此刻,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聂云洲将手指拔出来。

  顿时,鲜血四溅。

  那颗头软哒哒的垂下来,聂云洲伸手拨了一下,它便转了一百八十度,惨白的瞳仁准确无误的瞪着薛洋所在的方向。

  薛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颈骨折断之声不断,死不瞑目的眼神也不断朝向他。

  每一个活尸立在原地,而颈子下,血如雨注。

  薛洋想起从前看到的宰猪的场景,刀从颈子下进去,然后抽刀,血喷涌而出。

  而此刻这个场景,几乎别无二致。

  他有些头皮发麻。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杀人跟杀畜牲一样?

  他练就的这些活尸虽然威力远不如温宁那样的凶尸,可对付一般修士早就绰绰有余。

  可不过片刻,已经悉数偃旗息鼓。

  粘稠的液体汩汩流了一地。这十几个活尸就像十几个血袋,将这山神庙前活活染红。

  血腥气几乎快冲进胃里。

  他也没少杀人,可这个场面,他胃里竟止不住的翻腾。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聂云洲已经近在咫尺,两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他颈下,明明裹着温热粘稠的液体,可他却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

  “金氏让你炼活尸?”聂云洲问。

  薛洋呼吸一滞!

  面前的人并没多少耐心,颈下的力道陡然加大。

  “金光善!金光善让炼活尸!他找了很多人暗中修习鬼道术法,还专门开辟了炼尸场。”

  “对付谁?”他又问。

  “主要是对付魏无羡,”薛洋这回回答的快,“也是为了巩固金氏的实力。”

  薛洋说完,直觉完蛋了!

  他暗想。

  没想到他嚣张一世,今日阴沟里翻船。

  面前这个人看上去纯良无害,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却如此阴毒。

  十个薛洋都不比不上他。

  他又想起金光善那老儿处处都想压聂氏一头,就面前这个光景,聂明玦和聂云洲合力,岂是他金氏那些脓包能对付的?

  只怕真撕破了脸,全都变成金麟台外的血袋。

  “你走吧。”

  聂云洲轻而易举收手。

  薛洋半天没反应过来。

  走?

  这就放过他了?

  这个人这么容易放过他的敌人?

  然后,他就看见聂云洲拔出他手上的剑————

  他就知道,不会有这种好事。

  但随即,那柄剑没有插进他身体里,而是插进聂云洲体内。

  他自己,捅了自己一剑!

  “!”

  接着,剑被塞回到他手上。

  聂云洲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然后礼貌的笑了一下:“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薛洋看着他腹部的伤口涌血不止,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剑。

  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嫁祸我?”

  “这不就是你本来要做的事吗?”

  本来要做,跟被人嫁祸。

  完全是两码事。

  薛洋怒火中烧,就要再给他一剑,谁知,聂云洲先一掌拍在他颅顶上,薛洋只觉得好似头骨碎裂,疼痛难忍,当场七窍流血,头晕眼黑,脚下歪了两步扑通跪在地上。

  “要么死在这,要么离开,你选吧?”

  我他妈————

  薛洋:“你就……就不怕我出去把你的事,捅出来?”

  聂云洲捂着腹部的伤走到旁边角落坐下:“我什么事?”

  “你杀人如麻!根本……”

  “放心吧,”人语气温和,带些安慰的意味,“方才,我在你身上下了一个禁制,你若说出今日之事便会触动它。”

  薛洋:“……”

  “倒也不会死。最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洋:“……”

  操!

  阴险无出其右!

  聂云洲靠着墙角,伤口虽然一直流血,但他神色冷淡,似乎无动于衷。

  他垂眸,看见自己满手是血。

  “你去给我打盆水。”他说。

  薛洋愣了几秒,发现他使唤的人是自己。

  他跪趴在地上,不动。

  可头顶的寒意就像霜雪一样从地上渗进他的骨头里。

  他趴不住了,找了个破瓦罐打了水过来。

  聂云洲在这个破瓦罐里将手上的血洗掉,他打算在身上擦擦水,可看见自己满身都是血找不出一点干净的地方。

  “该死!”

  薛洋听见他骂人。

  这个语气很像聂明玦。每回他骂金光瑶,就是这种语气———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不愧是亲兄弟。他想。

  “为什么要穿该死的白色?”他还在骂,听起来气性很大。

  薛洋来杀他都激不起他的怒火,现在他因为穿了件白衣服而破口大骂。

  很快,他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薛洋撑着身子,终于等到机会,他拔剑就朝已然昏厥的聂云洲刺来,手上的剑却被一道淡蓝色光影震开,脚下连退不止。

  是蓝湛!

  此刻的场面无需多说。

  满地死尸,满地血腥。

  聂云洲倒在血泊里,白色袍服上染满刺眼的鲜血。

  而他薛洋,正立在尸堆里企图给地上的人致命一击!

  完美现场!

  薛洋立在一丈开外都感觉到来自这位含光君的杀意。

  果然,数道剑影如狂龙之势袭来,他拼尽全力一挡,肋骨皆断,肺腑尽伤,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撑着一口气逃走了。

  仓皇逃窜间,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唤———

  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