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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钟阳的路上，聂云洲肉眼可见的欢喜。

　　路上歇脚时，还跟蓝湛商量怎么从林氏套话。

　　因聂云洲急着赶路错过宿处，两人只能歇在一处破庙里。

　　火堆没生好多久，门口就进来一行三人。

　　像是夫妇两个带着个小子。

　　佝偻着身子，一进来就窝在角落里。

　　看他们的衣着，都很朴素普通，而且面色疲惫，不乏尘土之色。

　　这个时节虽说还不算冷，但到了晚上，也已经有了些凉意。

　　三人虽坐的远，但都时不时盯着聂云洲他们这边的火堆。

　　看他们衣衫单薄，似乎是想过来取暖。

　　聂云洲靠着神案坐着，蓝湛侧坐在旁边。

　　虽然看出他们的窘状，但聂云洲毕竟不是惯常乐于助人的人，而蓝湛少言寡辞，也不会主动开口请他们过来。

　　就都这样干坐着。

　　赶了一天路，聂云洲渐渐有了些困意，就靠着神案闭目休息，蓝湛也阖眼冥神。

　　片刻后，聂云洲听到耳畔有些声响，似乎是脚步声靠近。

　　他猜测该是这对夫妇想过来取暖，也就没有在意。

　　但等到其中两个脚步声都停下之后，其中一个细微的脚步声却仍在靠近。

　　聂云洲觉得取暖就取暖，该保持的距离还是要保持。

　　所以在那个声音触碰到他能够接受的最低限度的距离时，他猛然睁开眼睛，就见一张清瘦干瘪的少年的脸正离他不过两尺。

　　而他的手，正打算往他干粮包袱掏。

　　见被发现，少年也是一惊。四目相对，两只眼睛镇定，两只眼睛惊恐。

　　聂云洲一语不发的盯着他，那少年惊恐之后，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慢慢退了回去。

　　那对夫妇就坐在不远处的火堆跟前，火光照的他们面孔深邃，眼窝深陷，但尽管眼睛昏黄干涩，却都紧紧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聂云洲盯着那少年看了一会儿。

　　他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弱不堪，说是瘦骨嶙峋也不为过。周身仿佛只剩一把骨头，脸色铁青，双眼无神，一看就知道饿了好几顿。

　　聂云洲看他蹲在旁边仍旧打量他的包袱，想了想，便将里面的干粮拿出来放到旁边。

　　他也没说什么，但少年知道这是给他的。

　　所以审视了片刻，就试探着过来将干粮拿走了。

　　他几乎没功夫完整打开外面的纸包，胡乱扯开之后，首先分给火堆旁的夫妇，而后就狼吞虎咽起来，腮帮子胡乱嚼着，两只眼睛因为疯狂进食直勾勾盯着地面。

　　旁边这对夫妇的行为就要沉稳很多，接过食物慢条斯理的闻一闻嗅一嗅，然后颇为谨慎的审视了一番才送到嘴里，但只咬了一小口便再没动，似乎对这个味道并不喜欢。

　　聂云洲倚着身后的神案，淡淡的眸光从眼缝中漏出来，落在对面这几个人身上。

　　少年吃完手上的干粮，贪婪的舔了舔手指，发现聂云洲在看他，他赶紧将脑袋别向另一边，但眼睛仍不忘偷偷注意这边的动静。

　　“爹，娘，你们快吃。”少年催促了一句。

　　那对夫妇只是看了看他，这才颇为勉强的掰了块干粮放进嘴里，咕哝咕哝的嚼起来。

聂云洲看了一会儿，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干粮递过去：“那些干粮太硬，让老人家吃这个。”

少年转头看看他，确定是在跟他说话，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来：“谢……多谢公子。”

“不客气。”

少年撕开外面的荷叶，里面是几个白乎乎的水煎包。他赶忙给那对夫妇递过去：“爹、娘，你们吃这个。”

老夫妇眼里浑浊的光陡然亮起来，一改方才谨慎沉稳的态度，抓过水煎包就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就咽下去，接着又伸手去抓。

少年赶紧制止，一边注意旁边蓝湛的动静：“慢点吃，还有。”

两人都望着他，眼巴巴等着他将食物分给自己。

聂云洲淡淡看着，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许是赶路赶了一天有些疲惫，此刻他斜斜靠着，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有几分贵公子落难的味道。

“你们从哪来？”等他们吃完，聂云洲这才跟他们搭话。

“我们……”少年转过身看着他，“就住在前面的云山村，路上耽搁了，才摸了黑。”

“他们是你爹娘？”

“……是。那公子，你们是……”

“路过。”聂云洲随口道。

少年颇为局促的笑了笑，两手拢着膝盖，十分低眉顺眼：“公子，你们是修行之人吧？”

“算是吧。”聂云洲回答的随意。

他人生的讨人喜爱，似乎生来就有让人亲近的魔力。方才这少年还有些距离，几句话功夫就对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陌生人充满好感。

少年稍稍往他跟前靠了靠：“那你们是很厉害的修士吗？”

聂云洲笑笑，指了一下旁边早已入定的蓝湛：“他是，我不是。”

少年打量了一下蓝湛，眼中颇有些敬服之意：“这位仙君一看就很厉害的样子。”

聂云洲莫名想笑：“哦？你从哪里看出来他厉害？”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就直觉。这位仙君可……可有尊号？”

“含光君。”

少年眼中亮了亮，连语气都带着惊叹：“含……含光君？！”

“你听说过他？”

少年直点头：“听……听过。他是玄门中很厉害的人物。”

见旁边蓝湛无动于衷，聂云洲眼光一动：“那你跟我说说，他都如何厉害法？”

“听以往路过的修士说，含光君天人之姿，德行出众，是玄门当中少有的君子般的人物，被称为“蓝氏之璧”。”

“还有呢？”

“还有，说是那些邪祟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还有吗？”

“还有……”

蓝湛缓缓睁开眼睛，少年眼光微缩，似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聂云洲打趣道：“含光君，你醒了？正好，人正夸你呢。”

蓝湛的视线从扔在一旁的荷叶上掠过，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时候不早了。”

“不早了吗？”聂云洲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还没亮，早着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聂云洲又问。

“我……我叫阿余。”少年不敢抬头直视蓝湛，只能微微垂着脑袋，看起来十分温顺服帖。1

聂云洲还想说什么，对上蓝湛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也就没了恶作剧的兴致，“睡了睡了。”说着，拢了拢地上的袍子，将脑袋转向案台一侧，没再出声。

周围一下安静起来，只有火堆噼噼啪啪的燃着，少年仍然微微垂着头，连呼吸都有些紧张。

片刻后，他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才敢稍微抬眼去看面前的两个人。

两人都已阖眼冥神，少年似有心事般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身侧望着火堆发呆的夫妇。

他们盯着跳动的火苗，就像木偶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翌日一早，聂云洲一睁眼就只看见夫妇二人还坐在火堆跟前，少年却不在，便问比他先醒的蓝湛：“阿余呢？”

“不知。”淡淡两个字。

“你没看见他吗？”

聂云洲坐起来，刚直了直身子，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阿余。

怀里兜着一兜子野果。

见聂云洲抬头看过来，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公子，你醒了？我去摘了些野果……啊！”

话没说完，人脚下一绊，登时扑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青的红的果子满地都是。

聂云洲赶紧过来将他扶起来，手臂擦伤了一大片，鲜血直流。少年忙着弯腰去捡果子，聂云洲拽住他：“流血了，先包扎一下。”

“可……”

聂云洲刚掏出手帕，就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一转头，方才还像入定一样的那对夫妇，面目狰狞，乍然扑来。

但不等那双尖利的手划过他白皙的脖子，一道剑影便将他笼住，挡在他们中间，护了他一下。

聂云洲看着被剑光困住，动弹不得的那对夫妇，惊魂未定。但一转头，蓝湛已经在他跟前。

“没事吧？”他微微低了一下头，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

聂云洲摇头。

阿余见状，就要奔过去，但被蓝湛拿剑挡住去路。

“含光君，含光君，我爹娘他们怎么了？”

蓝湛不说话，只是拦着他。阿余只好朝聂云洲求助：“公子，公子，我爹娘这是怎么了？”

聂云洲看了看跟前眼神浑浊，动作僵硬的夫妇，面有难色道：“以我的经验来看，你爹娘应该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话道是委婉。

“公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聂云洲将手中的手帕递给他，然后看向蓝湛：“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们不对劲？”

“昨夜进门。”

“那时候你就觉得他们不对劲？”

“神色呆滞，行动迟缓，动作僵硬，一般为离魂之状。会为生人和血腥气所激，便与走尸无疑。”

“走尸？”聂云洲不自觉往蓝湛跟前靠了靠。

这东西他只听别人提过，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旁边的阿余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大声争辩道：“我爹娘不是走尸！他们怎么可能是走尸？”

蓝湛没有解释，只是同聂云洲道：“奇怪。”

“什么奇怪？”

“他们似乎跟一般的走尸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蓝湛道：“普通走尸意识皆无，照理说，是不会对外物产生感知。但是……”

聂云洲接过话道：“但他们还能跟阿余正常交流。”

蓝湛点头认可。

阿余也道：“是啊是啊，我爹娘除了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之外，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含光君，你放了他们吧，我求求你了，放过他们吧。”

蓝湛收了剑意，仅以符咒压制。两人立在远地，就像泥塑一样，毫无动静。

“爹，娘。”阿余对着两人唤了好几声，他们也毫无动静，“含光君，我爹娘他们……”

蓝湛伸手探了一下气息：“还活着。”

聂云洲纳闷：“不是走尸吗？”

蓝湛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终于在人颈侧发现一些黑青的斑。

“这是什么？尸斑？”聂云洲问。

“不是。”蓝湛仔细看过之后，确定道，“不是尸斑。”

聂云洲也凑近去看，的确不像是尸斑，虽说也是从皮肤里长出来，但它的颜色跟尸斑明显不太一样。而且，也没听说活人长尸斑。

“那是什么？”

“像是中毒所致。”蓝湛道。

“中毒？”聂云洲越发不解，“谁会给他们下毒？下毒变成走尸？”

蓝湛摇头，他也不知道原因。

聂云洲便将视线投向阿余：“你方才说你爹娘变得沉默寡言，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改变？”

“大概……三个月前。”阿余回忆了一下，认真道，“我爹陪我娘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就……就这样了。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路上发生了不愉快，所以才……”

“你跟他们生活这么多年，这几个月难道没发现什么异样吗？”

阿余垂着头，道：“其实，我跟他们的关系，一向不太亲近……”

聂云洲不好多问。不过阿余接着又道：“但我听大志哥说，东村那边一直不太平，总有人莫名其妙失踪。我爹娘他们回娘家就经过东村。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聂云洲看向蓝湛：“去看看？”

蓝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