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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

聂昀来报,说是聂云洲又没影了,山上山下找遍了也不见踪迹。聂明玦正捏着书信,原本就紧蹙的眉心,这回皱的更紧。

“他还能去哪?不是在乱葬岗就是在金麟台。”聂明玦如此猜测。

这样的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十多年,聂云洲离家出走唯二去过的,只有这两处。

聂昀也觉得有理,不过还是多说了一句:“有人说在山下遇到二公子醉酒,要不还是再让人去找找。”

聂明玦拦住他:“他这些小孩子脾气也该收敛收敛,这么大的人了,越来越不像话。先不去管他,他自己气消了会回来。”

聂昀张了张口,但看聂明玦眉目深锁,似是并无意在此事上让步,也只好作罢。

“这封信,你先看一下。”

聂昀接过聂明玦递过来的信,迅速扫了一眼,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起来:“又有人出事了?”

“这是夙州刚递来的信,说是当地吕家庄为盗贼劫掠血洗,请聂氏走一趟,替亡者安魂。这事你怎么看?”

聂昀神情严肃:“宗主,属下以为此事十分蹊跷。”

“何处蹊跷?”

“信中所说吕家庄惨状,与从前几桩大案,几乎如出一辙。”

聂昀说完,聂明玦的神色也明显凝重了几分。

“宗主一定还记得,十年前禹州宁青山一族被杀,风闻也是遭盗贼洗劫,合族被灭。八年前遂林康桥山一族,七年前忠州陈启双一族,六年前太山镇黄越、李乐平两家,也都是被盗贼灭门,而后放火毁尸灭迹。而且,这信中还提到尸骨丢失,属下记得,前几桩大案中也发生过尸骨丢失之事。所以属下以为,这几桩案子不定有什么关联。”

聂明玦道:“这些被害之人天各一方,根本没有任何交集。若非说有关联,唯一相关的就是被害情状有几分相似。而且这些案子发生之后,我也让你去查探过,不是都一无所获?”

“的确如此,但,”聂昀仍有自己的疑虑:“属下当年查访的结果是,禹州、遂林一带的确出过悍匪,行事狠毒,做下这等恶事确有可能,但是太山镇却从未有过盗匪出没之说。再说宁青山一族,从前与玄门深有渊源,光是族中训练有素的护卫就有数十人,竟会轻而易举为盗匪所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聂明玦道:“之前,我们怀疑与温氏有关,但宁氏一向亲附温家,没道理会做这样的事情。而且,如今温氏已覆,更不可能。所以,盗匪劫杀的可能性更大。”

聂昀道:“可若是盗匪,为何不去劫掠城中富户?如此不是获取更大?而且如果真是为财,没必要取人全族性命。”

“不管怎么说,凶手必是十恶不赦之人。若是有朝一日落到聂氏手上,定要他血债血偿。聂昀。”

聂昀微微伏了下身子。

“先不论这件案子跟从前那几桩有何关联,这次还是你带弟子去夙州走一趟。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乱子。”

聂昀点头,继而又道:“宗主,属下以为,不若我们跟蓝氏借两名弟子同行如何?蓝氏问灵之法玄妙,说不定会有帮助。”

聂明玦想了想道:“此事得先跟曦臣商量。我这就给他去信。”

*

聂云洲随蓝湛跟着前面的傀儡走了一路,他们并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傀儡究竟要去哪里。

聂云洲有两个猜测:“要么去出口,要么去它老巢。含光君,你说我们应该不会那么背吧?”

但显然蓝湛的考量不止这些。傀儡突然出现,都不清楚于他们是福是祸。

但有句话,他觉得聂云洲说的在理。

如果这条暗道通向外面,那么赵氏的人在面临危险之际,为何不借助此地脱身?就算形势危急,全族脱困艰难,但也不至于不能保下一二。

如果这条暗道不是通向外面,那它又会通往何处?

赵氏老宅的地下又为何会有这样一条暗道?

蓝湛正分神,前面的傀儡突然一拐,那蓬青黄的火光一闪而过,没了踪影。

“不见了?”

一掠而过,四周都不见行迹。

周围跟方才的甬道已经换了模样,四周的石壁上全是孔洞,嵌满了冷白色的晶石。自上而下,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墙壁,在漆黑寂静中散发着阴冷惨白的光。

“这是什么地方?”聂云洲也注意到周遭的异样。

下一瞬,数十道黑影就从墙壁的活板中扑了出来。

无一例外全都裹着宽大的黑袍,戴着黑色皮面,全身上下的体貌特征几乎完全遮蔽。

“啊!!!!!!!”

“铮——”

剑光几乎与聂云洲的惊叫同时闪出,这群黑影扑向他的时候,淡蓝色的剑影让他本能般合上眼睛,等他再次睁开,黑影已经全部被挡在外围。

“这些是人是鬼?”聂云洲躲在人身后干着急。

“是傀儡。”

“这么多?”

说话间,蓝湛抬手挡开一个朝他们扑来的傀儡,接着其他人一拥而上。

见此情形,聂云洲一只手按着脖子上的大蒜,一只手抓着腰上的护宅神镜,登时就蹲下了:“含光君,靠你了。”

这些傀儡个个身手敏捷,看招式动作几乎各有各派。

且个个身坚体硬,不畏死伤。

遇上这么一群不要命的家伙,任谁应付起来都吃力。

聂云洲看人在其间周旋,不免忧心忡忡,这要蓝湛有个万一,他不也就跟着完蛋了?

蓝湛一完蛋,那他不完蛋的更快?

不行,他可不能完蛋在这种地方。

“含光君,你到底行不行啊?”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炸响,聂云洲惊的脖子一缩,再抬头去看,就瞧见数道淡蓝色剑光悍然劈向四周,连同一众傀儡楔进墙壁内,动弹不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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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急了急了

聂云洲看的目瞪口呆,片刻后,才记起此处该有赞叹和掌声,边抚掌边顺口说了句:“含光君威武!”

蓝湛没接话,收了剑径自去墙壁跟前检查这些傀儡。

聂云洲也跟过来,学着蓝湛伸出两根手指在他们颈侧探了探。

蓝湛:“……”

撞上蓝湛略带疑惑的眼光,聂云洲冲他晃了晃自己的食指和中指:“不是这两根吗?”

蓝湛:“……”

蓝湛木了两秒,接着掀开这些傀儡的皮面。

一连掀了数个,面孔都很生,直到他掀开最后一张皮面。

看清那张脸,聂云洲直接惊呼出声——

“杜老爷!”

*

杜老爷死了。

还被制成了傀儡。

谁也没料到会这样。

聂云洲瘫坐在地上,甩着手上两串大蒜:“咱们是为了救杜老爷才来赵家老宅,没想到在赵家老宅的地下发现被制成傀儡的杜老爷。含光君,我怎么突然糊涂了?”

蓝湛蹲在杜仲的尸首跟前,仔细查验之后,缓缓直起身子。

“发现什么了吗?”聂云洲偏过头问他。

“根据尸斑程度,杜老爷死亡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

聂云洲一脸怀疑:“昨天晚上他不还活蹦乱跳?”

蓝湛似乎也想不明白这其间的缘由,故而沉默。

方才蓝湛那一剑,破开了控制这些傀儡的术法,如今满地都是一动不动的“尸体”。

聂云洲环视了一圈,将目光投向蓝湛:“接下来怎么办?”

蓝湛抿唇,将眸光投向四周的墙壁。

他记起方才这些傀儡就是从这些可活动的墙壁后面扑出来的,那是不是说明,这些墙壁后面,别有洞天?

看他四处摸索,聂云洲觉得自己也不能干坐着,便跟着东敲敲西磕磕。他嫌手磕着疼,就拿铜镜往墙上砸。

在他听来,哪块砖的动静都一样。

磕了半天,也没磕出哪块有异。

“咕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聂云洲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不过人没力气,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又撑着磕了两块,他干脆靠着墙壁坐下来,心安理得歇着。

“这么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含光君,要不你给这墙来一剑试试。说不定就劈开了。”

这的确是个省时省力的好主意,但蓝湛却不同意如此。

“此处暗道逼仄,若强行破开,只恐该处随即便会坍塌。”

他抬眼看了看,觉得蓝湛说的有理:“也是。这要塌了,铁定把咱俩埋这。”

聂云洲坐在地上开始扒大蒜,他正拿起一个蒜瓣放到鼻尖嗅了嗅,就感觉面前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蓝湛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他跟前,见他眸光似有若无的落在他刚剥出来的蒜瓣上,他也十分慷慨的递了一挂大蒜过去:“自己剥。”

蓝湛抿着唇,没应他。

过了几秒,他将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东西递给他。

聂云洲愣了愣。

他没想到,蓝湛竟然从袖子里摸了颗黄澄澄的枇杷。

他的手很大,手掌偏薄,手指修长而指骨强劲,这是常年用剑练出来的手。这样的手掌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握一柄晶莹剔透的灵剑,枇杷在他的掌中,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见人没动,蓝湛又将枇杷剥好,再次递给他。

“含光君,”聂云洲伸手将枇杷接过来。

“嗯。”蓝湛应了一声。

枇杷剥的很好,果肉晶莹,底部还粘连着果皮,像一朵绽开的花。聂云洲端详了一下,忽然问他:“你经常给人剥枇杷吗?”

蓝湛收回眸光,答道:“没有。”

“没有?”

这个熟练程度,实在让人怀疑。

过了片刻,聂云洲突然想起什么,兀自说了一句:“你跟泽芜君感情真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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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湛:“我恨你是块木头。”

“……”

聂云洲吃颗枇杷的功夫,暗道的机关就找到了。

蓝湛将墙角最底层那面砖推进去,旁侧那扇墙便咔哒一声打开了。

从里面钻出来,跟前就是一架石梯,两侧依然嵌了不少照明晶石,只是冷白的光不及里面那些清冷。

聂云洲随蓝湛从石梯上爬上来,久违的天光瞬间将他二人围住。

落日余晖,夕阳西下。

远处的水面上有一叶乌篷船正驶向地平线,栈桥上依然人来人往,嘈杂热闹。

“终于出来了。”聂云洲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感叹了一句。

蓝湛瞥了一眼身后布满杂草的洞口,什么也没说。

“着火了!着火了!”突然,有人提着铜锣边跑边敲,“杜府着火了!”

闻言,众人纷纷提桶捡瓢,牵线似的往那头赶。

聂云洲也朝杜府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浓烟滚滚,烟尘四起,尘霾遮蔽了大半边天,蹿升的火舌像蛇信般肆无忌惮舔舐着杜府高楼,轰然将之拉下火海。

“这火,烧的真旺。”他如是说。

蓝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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