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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

本是翌日一早从渡口坐船前往陵衡,但某人爱睡懒觉,加之拖拖拉拉的性子,磨磨蹭蹭出门已经是午后。

原就不大的乌篷船上已经有几位客人,若要等下一趟,起码得明日。

小船顺水飞驰,两侧的青山如箭般倒退。湍急的流水拍击船身,而船家仅凭一尾长蒿就能轻而易举避开河中的险滩礁石。

聂云洲靠坐在船头,不时伸手去拨弄河中的水花。船家的斗笠挂在他身后的木板上,岁月风霜留下明显的侵蚀痕迹。

那几个同行的客人都坐在船舱里,许是行路疲惫,几人一上来就阖眼冥神,中间还有人发出轻微的鼾声。

“两位客官是去陵衡?”许是行船枯燥,船家便主动跟聂云洲和蓝湛搭话。

聂云洲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蓝湛,无论在任何场合,他都是遗世独立、超凡脱俗的那位。就算是在这一叶不起眼的乌篷船上,他也能站出仙舟的气势。

“是,我们是去陵衡。”聂云洲没指望蓝湛会回答这些无聊话题。

“两位客官,最近那地方可不太平。”

船家迎来送往,消息自然也灵通。

既然提到此处,聂云洲没道理不多问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不是那赵氏旧宅,听说这段时间闹鬼闹的厉害。仙门的人去了好几拨都给吓回来了。你说邪不邪门?”

船家的声音不大,但因离得近,原本熟睡的几人也都睁眼插话进来。

“船家,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我们兄弟几个也是去陵衡。”

船家随即一脸凝重的问道:“你们可有听说过那赵氏旧宅?”

想来这人不说这句,船家也是要继续说下去。

几人都摇头,这显然更加勾起了船家分享的欲望。

只有不会被剧透的故事,讲起来才有意思。

“这事还得从十三年前说起……”水流变缓,船家有一蒿没一蒿的掌着船的方向,“那时候,赵家也算是个颇有名气的小仙门,尤其是赵家家主,为人仗义,乐善好施,那些年陵衡大旱,不知道救了多少人,老汉我还领过救济粮呢。可惜啊,这好人不长命……”

聂云洲安安静静窝在角落,听着船家喟叹惋惜。

有人耐不住他卖关子,便追问:“然后呢?发生什么了?”

“然后……也不知这赵家是招惹了谁,一夜之间,整个赵氏全部被杀,连怀中幼子也没能幸免。赵氏仙府付之一炬,足足烧了七天,屋舍尸骨都燃尽了,这大火才熄下去。”1

段评

我怎么感觉和云洲身事有关

众人无不瞪大眼睛。

中有人问:“那后来找到凶手了吗?”

“这事憋屈就憋屈在这里,十几年过去了,还是不知道当年作恶的究竟是何人。许是赵家的人心有怨气,导致冤魂不散,头几年还算平顺,可后来慢慢的,赵家老宅那块就总是发生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开始每年还有人自发去祭拜,后来邪门的事越来越多,也就没人敢靠近了。”

“那……没请人整治吗?”有人又问。

“怎么可能没请人制服?只是每回来的能人不是疯了就是癫了,有一回,有个自称得道的老道士去赵家老宅做法,说是能禁锢那些冤魂,但他一场法事还没做完,人就从祭台上掉下来,当场摔死了。”

听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么邪门?”

“比这邪门的多着呢,”船家一副司空见惯的神色,“那老宅外面,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哀嚎声,还有人亲眼看见过里面的冤魂,浑身焦黑,鲜血直流,真就跟大火焚身没有半点区别……”

“别说了别说了,”有人搓了搓手臂,企图压下浑身的鸡皮疙瘩,“这也忒晦气了,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安生……”

船家轻叹:“这家人死的冤啊。”

“死的冤就该去找仇人报仇,吓唬别人算什么本事?”

“就是,”同行的另一个人附和,“还说是仙门呢,这么容易就被一锅端了,看来也没什么本事。”

“我一向觉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赵氏要真像船家说的这般慷慨仁义,怎么可能遭此横祸?依我看,定然是这赵家的人背地里不做好事,才遭此报应。”

船家默默行船,再没应声。道是这几个远客,越聊越起劲,越说越离谱。

长蒿轻轻插进船底,小船轻而易举绕开前面的暗礁。

“……据我多年经验,这表面越是正经的人,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腌臜的很。”

“……”

聂云洲抬头去看蓝湛,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神色。就见蓝湛仍长身独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几个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家伙。

聂云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悄无声息的隐去,并没有不合时宜,反倒像这才是他该有的表情。

蓝湛似乎察觉到这束眼光,也转过来。

他看向聂云洲的时候,淡漠的眼神中投射出同样淡漠的眸光,可小船一转,落日的光辉映照过来,在他眼中薄薄铺了一层,凉薄清冷的眼神竟瞬间暖意融融。

片刻后,聂云洲转头看向远处,一望无际的水面上铺满金色余晖。小船正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行驶,粼粼水波晃着一叶小舟追逐着太阳下山前的最后一丝光亮……

*

船在柳津渡靠岸,天刚蒙蒙亮。船家无意提了一嘴,说这柳津渡是赵氏当年兴建,那几人说什么也不在此处下船,船家被他们磨得没法子,放下聂云洲和蓝湛二人,只好载着他们去另一处荒废的渡口靠岸。

上岸的地方杵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面刻着“柳津渡”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石碑右下角缺了一块,瞧不见题字之人的落款。

天才刚亮,水汽还没散开,初秋的港口雾蒙蒙的。不过栈桥上却已经铺开了不少摊子。

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吃食的,也没个正经摊子,说是非要正正经经的卖,这生意才能成。大多都只是面前搁着两个木框或是竹筐,或是放着个补丁打满了的背篓,里面便是各样的货物。

聂云洲经过栈桥时,顺手在摊子上买了两块烤饼。

两文钱,钱不多,却是蓝湛给的。

他现在从头到脚没有一样物什姓聂,也不在意这吃进肚里的是谁付钱。

仙门礼仪是每个仙门弟子的必修课,像聂云洲这样立在渡口,迎着冷风吃饼的弟子他是头一个。

饼应该是刚出炉的,热气腾腾,香香脆脆,里面的糖汁还有些烫口。他知道蓝湛肯定不会吃,因此买两块的时候就存了独占的心思。

一块饼还没吃完,他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怎么还不来?不是说一早靠岸吗?这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再等等吧,谁让他们是仙门的人,排场架子都得端着。”

“老爷花这么多银子请他们来除祟,他们也不麻利些?若不是情况紧急,谁会麻烦这些仙家老爷?”

“忍忍吧,人家愿意来就不错了。人来了你可别乱说话,免得得罪仙家老爷,我们可惹不起。咦?你瞧瞧,是不是来了?”

“好像是。”

聂云洲不禁转头也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有船靠岸,方才在他背后议论的两个家仆急急跑上去,点头哈腰将船里的仙家老爷们恭迎出来。

聂云洲虽不认得那些人是哪个家族,可只要不是聂、蓝、江、金四家的修士,都统统归属为二流家族。

看着那两个家仆吹了一早上冷风,这会儿还要腆着笑脸恭恭敬敬伺候这些仙家老爷们,聂云洲忍不住感叹:“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鼎鼎大名的含光君就立在他们跟前,还要跑去抱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的大腿。含光君,看来你得多露露脸,这样才有人认得你。”

蓝湛和聂云洲并排立在栈桥上,看着这一行人顺着石阶上来,朝官道上早就备好的青篷马车走去。

蓝湛注意到他们腰上都挂着一个银丝荷包,面上以蓝线刺了个小小的“林”字,已然知晓这些人的身份。

“是林氏弟子。”

一听这话,聂云洲立马问:“林氏?哪个林氏?”

“钟阳林氏。”

聂云洲觉得不对:“我记得林氏的校服样式似乎不是……”

“这些是外姓弟子。林氏最重内外之别。”

聂云洲不屑:“果然,这外姓弟子就是用来干苦力。”

蓝湛却不这样想:“玄门大多非死不出,林氏能应邀而来,已属难得。”

“是是是,含光君你说的对。那要不要禀告仙督,让他给林氏颁一道嘉奖令,让大家都向他们学习?”

蓝湛低了一下头,道:“倒也不必。”

聂云洲嘁了一声,扭头就走。

在这里都能碰见林氏的人,晦气!真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