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睡醒,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昨晚的事情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在床上坐了大半天也没想起什么。直到蓝湛推门进来,他的茫然这才转为愕然。
“你……怎么在这?”
蓝湛没应,将手上热好的粥放到旁边。
聂云洲环视四周,不明所以:“这是哪?”
“客栈。”说完,蓝湛又补了一句,“清河的客栈。”
“哦。”睡了一夜,聂云洲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见人拿了粥,猜测是给自己的,也就没客气,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桌边端起来就开动。
他身上只有一袭长衫,昨夜吐了一身,那身外袍自然穿不得。他只顾埋头喝粥,胸口的领子半敞着,漂亮的锁骨看的十分清楚。
蓝湛走过去将叠放在床头的衣服拿过来递给他:“穿好。”
“吃了再穿。”
聂云洲只顾疯狂进食,完全没注意到面前这人微变的脸色。
“穿好再吃。”
聂云洲眼神怪异的看了他一眼:“蓝二公子,这又不是云深不知处,你何至于如此讲规矩?我都快饿死了你还计较这些?再说我身上不是穿着吗?”
蓝湛:“……”
显然,他俩的重点压根不在一个点上。
蓝湛无奈,只好将衣服放在他手边:“你记得穿。”
聂云洲敷衍的点点头,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下去,继而起身就往外去:“锅里还有粥吗?我再去盛一碗。”
看他这副样子就要下楼,蓝湛将他手上的碗接过来,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聂云洲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看人态度还算不错,也就没多计较,转而将蓝湛放在旁边的袍子套上。
刚穿了一半他才发现,身上的内衫颜色有些奇怪。
他明明记得自己的里衣都是墨色,怎么突然变成白色?
穿错了?
不会啊。
他就没有其他颜色的里衣。
正好蓝湛进门,聂云洲对着镜子照了照,问他:“这衣服是不是你的?”
蓝湛手上一顿,不自觉捏紧手中的托盘,轻轻应了一声:“嗯。”
“别说,还挺合身。看来咱俩身材差不多。”
蓝湛将手上的粥放到桌上,没再应他。
聂云洲将外袍套好,坐回桌旁继续喝粥。
沉默了半晌,他又才开口:“谢谢啊。”
蓝湛坐在对面,抬眼看了他一眼。
聂云洲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是我不好,我一时冲动,言语冲撞了含光君你,你大人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这回我醉酒失态,你还愿意援手,足见含光君你格局之大,品性之高尚,无人能及。”
聂云洲一波马屁升华,想着应该能抵消他前几天的“恶语相向”。看蓝湛的神色,似乎也无意跟他计较,他立马舒心不少。
“含光君,你怎么会在清河?”聂云洲这回语气温和不少。
“路过。”
“路过?夜猎?”聂云洲边吃边问,“含光君不愧是含光君,夜猎都来这么远的地方。”
聂云洲诚心夸赞,蓝湛却忍不住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上次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什么事?”
“转修剑道。”
聂云洲差点笑出声:“含光君,我连刀法还没搞明白,练什么剑?”
蓝湛看着他道:“你曾问我,剑灵侵主可有解法?唯一治本之法,就是自毁道途,从头开始。”
聂云洲错开视线:“我问过这个问题?哎呀,不记得了。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蓝湛没有拆穿他的谎言,他昨夜就知道,面前这个人压根没有失忆。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但蓝湛认为,必然有他的道理。
“无妨,我现在告诉你也一样。”
“你告诉我这做什么?”聂云洲偷偷打量他。
“从前你问我时,我并未在意。只是后来回想起当时情形,觉得你上心此事,所以……”
“你没事回想那些做什么?”聂云洲打断他的话,“听怀桑说,我以前可没少跟你作对。你这么记仇,还时不时回想?”
蓝湛:“……”
鸡同鸭讲,当是如此。
聂云洲咬着勺子审视了一下蓝湛,接着拿勺子指着他道:“哦!我知道了,你来清河不是为了夜猎。”
蓝湛微微捏了一下手,面上并无异样。
“你是想……”聂云洲眼神犀利,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算计我!”
蓝湛:“……”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要不就是来看我笑话。含光君,你心眼儿怎么比针鼻儿还小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就别放在心上了,累不累啊?”
蓝湛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他不远千里从姑苏来到清河,就是为了来看他笑话,他蓝忘机到底是有多闲?
想着,蓝湛也不再纠结这些,继续为他分析利弊:“修炼之法乃道途根本,既然明知有弊,何必执着?”
聂云洲咬死不认:“什么修炼之法,什么有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蓝湛也执着:“我问过兄长,确认无误。”
聂云洲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或许是窥探到聂氏私隐,蓝湛也有些不自在:“我打听此事并无恶意。兄长也正为赤锋尊寻找消解之法。”
“法子找到了吗?”
“目前外力镇压还算有效。你根基尚浅,也未有其他顾虑,重修剑道于你最好。”
蓝湛语气诚恳,聂云洲却看着他笑出声:“多谢含光君为我考虑周全,不过,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蓝湛看着他,仿佛在等他的理由。
聂云洲搅了搅面前的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呢,学什么都没天赋。刀法练了十几年也没练明白,现在让我转修剑道,你不是为难我吗?再说,谁教我啊?你教啊?”
“我教。”
蓝湛一脸认真,道是叫聂云洲都有些诧异。不过聂云洲才不信蓝湛这么好心。
“含光君,你别开玩笑了,还嫌我当年没把你折腾够?”
蓝湛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教你。”
或许是蓝湛的眼睛过于真诚,那一刻竟叫聂云洲都信了,如果他真的转修剑道,面前这个人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教他。
不过也只是一瞬。
因为聂云洲很快就想到,他一个蓝家人怎么可能会如此好心?他劝他转修剑道必定是另有所图。
他不信他看到的诚恳和真挚,因为他的过去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信任的。他也不屑那些虚伪的诚挚。
“谢过含光君好意,”聂云洲眼中含笑,再多的思虑也未泄露分毫,一如往常,“不过,还是算了。”
蓝湛等着他的下文。
聂云洲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言:“我聂氏以刀法立派,数百年才在玄门中博得如今一席之地。现在,你叫我堂堂聂二公子转修剑法,你让聂氏弟子如何看?让玄门百家如何看?让天下人如何看?我聂氏还有何威信可言?”
蓝湛沉默,的确,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他也早就想到难处,不过还是决定尝试一次罢了。
“再说,”聂云洲不愿聂氏刀法之弊成为为人掣肘的把柄,便想遮掩过去,“没有修炼之法十全十美,聂氏刀法精深,钻研浅薄致使修炼途中有些障碍也很正常,若是遇到困难就另改他途,又何必走修行之路?”
蓝湛无言以对,沉默了好久又才开口:“你若是改主意,随时可以到云深不知处。”
“放心,不会有叨扰含光君的时候。”
蓝湛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可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看他无话可说,聂云洲这才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不等他凑到嘴边,蓝湛直接拿过他手上的勺子和碗,起身出去了。
聂云洲抱臂看着他出门,觉得这人实在小气。
不就是没接受他的提议,连粥都不给喝了?
果然,刚刚那些一闪而过的信任都是浮云。
他对这些事看的淡,也懒得深想,觉得身上还是疲惫,便起身又扑到床上。
不给饭吃,他睡觉总行了吧?
刚拉过被子,蓝湛再次推门进来,聂云洲立马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什么味道?”
“过来喝药。”
蓝湛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聂云洲坐起来,果真看见一碗乌漆墨黑的东西,旁边还有一碗粥,正冒着热气。
聂云洲有些茫然。
他什么时候熬了药?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汤药已经递到他手边。
聂云洲本能般摆手:“我不喝药……”
蓝湛看看他,随即在旁边坐下,拿药匙盛了些凑到他嘴边。
聂云洲:“……”
“张嘴。”
聂云洲抱着膝盖楞楞看着他,蓝湛就这样将勺子递在他嘴边,没有再多的言语和神情,似乎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张嘴。”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聂云洲错觉,他竟觉得这一次蓝湛的声音更加柔和。
他鬼使神差张嘴喝了一口。
“好苦……”立马原形毕露,龇牙咧嘴,说什么也不喝第二口。
蓝湛便将粥端过来,喂他吃粥。
聂云洲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心安理得。
他喜欢别人关心他,喜欢别人待他好,也愿意欣然接受一切善意。尽管他的心再也不会信任任何人,但即使心怀忐忑,他仍憧憬这世间的爱与良善。
哪怕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也要舔走那层糖衣。
蓝湛耐心的喂他喝了半碗药,不知又从哪拿了颗枇杷给他。
聂云洲掂了掂,突然将枇杷递过去:“你帮我剥开。”
蓝湛什么也没说,接过来细心将枇杷外皮剥开。
他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头白皙圆润,黄澄澄的枇杷衬的他冷白色的肌肤更加好看。
他专心剥着手上的枇杷,微垂的睫毛掩去他眼中的淡漠神采,整个人安静又温柔。
仿佛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众人望尘莫及的含光君,只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普通人。
聂云洲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他将剥好的枇杷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问他:“含光君,你怎么突然这么耐心?”
蓝湛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曾耐心过?”
聂云洲看了他一眼:“以前的事情当然含光君比较清楚。”
不过心里却道:以前什么态度自己心里没数吗?幸好当年跑的快,不然还不知道被你这个魔头压榨成什么样。
“你在想什么?”蓝湛问他。
“我……我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含光君你这么善解人意的人。”他信口胡诌,说着将整颗枇杷扔进嘴里,麻利的吐出果核,“这时节的枇杷还挺甜。”
蓝湛习惯性的拿过他手上的果核,道是让聂云洲吃了一惊:“含光君!”
蓝湛停下,看着他。
聂云洲指着他掌心全是口水的果核,提醒道:“要不你拿手帕垫垫?”
蓝湛什么也没说,也没拿手帕,走过去将果核放到桌上的盘子里。
聂云洲看他没什么反应,道是愈发疑惑。
不是说这人有洁癖吗?
这叫洁癖?
果然,谣言不能信啊!
“含光君,你今天打算去哪座山夜猎?”
聂云洲吃饱喝足躺在床上跟人搭话。
蓝湛如实道:“并无计划。”
“诶,”聂云洲突然心血来潮,从床上翻起来,“那不如去陵衡吧?”
陵衡?
蓝湛记起昨夜他便提过这个地方。
“我听说那地方常有邪祟出没,咱们去给它们点厉害瞧瞧。”
聂云洲两眼放光,仿佛他已经降服了一大堆邪祟。
“咱们?”
聂云洲讨好的笑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保证不会给你添乱。”
蓝湛掩下眸中的欣慰,如常道:“好。”
“好?”聂云洲难掩欣喜,“你同意了?”
“嗯。”
“含光君,你怎么突然如此好说话?”
蓝湛反问:“你记起什么了?”
聂云洲连连摆手:“没没没,没记起,我就随口一说。”
还挺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