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水波不兴。
半旧的酒招子映着昏黄的光在水边的柳树上轻晃着。
喝醉的聂云洲靠坐在树下,哭的像只被打伤的小狼。
断断续续的啜泣听的经营酒铺的老两口也跟着抹眼泪。
“老头子,你去拿张毯子出来,这孩子坐在地上哭了几个时辰,该……该着凉了。”
老婆婆心疼人,看人哭的厉害,也揪着一颗心。
“也不知是遇了什么伤心事,哭成这样……唉。”
老婆婆叹了口气,进屋倒了碗热茶出来,再看时,树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该是来接这孩子回去的。”老婆婆这么想,将毯子顺手放在旁边的板凳上,也没熄灯,兀自阖门收摊。
聂云洲抱着酒壶偏在地上昏昏欲睡,脸上的泪痕明显,人似乎哭累了,没什么精神,也不愿动弹。
似乎是瞥见跟前立着个人影,他勉强费力的抬了抬眼皮,却压根看不清面前这人的样貌。
“大哥?”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人没应。
“你不是大哥,啊……”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伤心的哭起来。
整个人蜷成一团,企图缩进根部的石缝里。
那人缓缓在他跟前蹲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这才伸手去拿他的酒壶。果然不等他靠近,聂云洲就将酒壶捂进怀里,一包眼泪登时就下来了。
“有人抢东西啊……呜哇……”
他声音哑的厉害,又受了风,这会儿又鼻子,明明十足的委屈,听起来却像是撒娇。
这副落魄样子,真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人立马将手收回来,和声与他商量:“地上凉,跟我走吧。”
“去哪啊?”聂云洲哭的厉害,眼前的人就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连个轮廓都没有。
“客栈。”
“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人没有拒绝:“好,我送你回家。”
聂云洲推开他,紧紧缩成一团:“你骗我,我家早就没了,哪里还有家?”
“不净世……”
“不净世不是我家!”聂云洲几乎是吼出这句话,“我要回陵衡,我要回赵氏,我要回自己的家!我再也不要认你这个大哥了,你是个骗子,你是个大骗子!你明明答应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过不会苛责我的学业武功,你一件都没有做到!你骗我……哇——”
“云洲……”
“云洲?什么云洲?”聂云洲哭的厉害,“哦,我想起来了,聂二叔给我胡编乱造的身世,就是他跟聂老宗主是在云洲遇见我,大哥,你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云洲那地方二十三年前没有发过大水啊,哇——”
“……”面前的人看着他,一动不动。
聂云洲偏着头靠在树干上,眼泪从他眼角往下掉:“小时候在族学上课,不管我如何出错你都觉得我聪明机灵,如何顽皮你都从不曾苛责一句,还说我性子讨喜,就喜欢有我这样的弟弟,现在呢,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不学无术,顽劣不堪,给你丢脸。我也糊涂了,你说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弟弟?泽芜君那样的?还是敛芳尊那样的?咳咳……”
聂云洲一激动突然咳嗽起来,接着鼻头一热,一股鲜红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蓝湛赶紧拿手帕替他捂住,聂云洲望着他,眼泪又哗哗往下滚:“大哥,我生病了,你要是再不关心我,以后就没机会了……”
蓝湛手上一怔,半天没回过神。
聂云洲越哭越伤心,意识混乱的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拉着蓝湛的袖子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抹鼻涕。
“你为什么突然要成婚?你还帮着那个女人欺负我。你也想赶我走对不对?你不想要我这个弟弟了,你也想把我赶的远远的,呜哇……”
“你为什么现在才赶我?你既然讨厌我,你为什么不早点赶我离开?你知道吗?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以前就过得很好。虽然没有家人,但有很多很多朋友,他们从来都不骗我,我好想他们……哇——”
“我听聂老宗主的话,认你当大哥,还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不欺负人,你说的我都可以学,可以改,但你要是不要我了,我答应聂老宗主的事也就不做数了……哇——”
“全都不作数了……哇——”
“哇……”
聂云洲絮絮叨叨,哭哭闹闹几个时辰,终于在天亮之前彻底耗尽气力,偏在一侧睡着了。
蓝湛就这样半蹲在他面前听他“抱怨”了几个时辰,等他完全睡熟没了动静,这才起身将他抱起来,敲开一家早就打烊的客栈将他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