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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聂云洲一再交代让人走后门离开,他在茶楼将人放倒送去春楼的事情还是传到聂明玦耳朵里。

聂明玦一得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去春华园,得亏动作迅速,这才将蓝曦臣“毫发无伤”的带回不净世。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蓝曦臣也一再请求不必追究,聂怀桑也哭着求情,可聂明玦没有丝毫心软,直接将人拖去祠堂,闭了门窗,狠狠打了一顿板子。

往常聂云洲受罚,都是扯着嗓子叫屈,千方百计脱罪,可这回,聂怀桑在房门外愣是没听见屋里半点声音,只听见板子重重落下,久久不惜。

这顿板子打的犹重,聂明玦出来时,聂云洲直接昏死在地上。

这事事关蓝氏,又直接关乎蓝曦臣的清誉,不净世的人只知道聂云洲顽皮又挨了罚,却少有人知道所谓何事。

而他被送回自己院子之后,一夜之间,院墙全部被加高,所有进出的院门一律换了陌生面孔。

聂云洲半个月下不了床,汤药饭食一应都是聂昀亲自送来。

为了防止他又耍花样,聂明玦把他房里伺候的人也都撤走了。

他向来不是个安静的性子,但这回却安静的出奇。

连聂昀帮他上药换药,他都从没吭过一声。只是缩在被子里,像睡久了似的,呆呆的,没什么精神。

聂昀看在眼里,瞧着他胃口也越来越差,便好心开解他:“二公子,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是还跟宗主怄气吗?”

人不应他,他就接着往下劝:“宗主的脾气你也知道,火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你别跟宗主置气,好好吃饭养好身子,这事就过去了。二公子……”

聂云洲并不答话,兀自阖了眼睛养神,聂昀也不好再多说,默默退了出去。

夜里,聂怀桑从墙角的狗洞爬进来,在屋里找了一圈也不见人,最后才发现人在房顶上。

里里外外找遍了,也没瞧见上房顶的梯子。

“二哥,”聂怀桑立在院子里,将手合成喇叭状,尽量压低声音唤他,“你怎么去房顶上了?”

聂云洲半靠着屋脊,目不转睛望着远处深邃的天空,仿佛没听见一般。

聂怀桑没法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半截年久失修的梯子搭在后墙上,胆战心惊的爬上去。谁知梯子长度不够,他只能抓着瓦棱,撑着身子尽量往上爬。

不想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直直砸在地上,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整个人直接腾空挂在房檐上。

聂怀桑浑身一惊,只觉得胳膊上的力道之大,叫他一瞬生出种错觉,自己是被大哥给拉住,但睁眼一看,面前的人却是聂云洲。

许是受伤的缘故,他气色不太好,眼睛也没什么神采,从前那些怎么也耗不尽的精力像是都被抽走了一般。而且,半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很多。这样仰头望着,竟觉得他下颌都尖利了几分。

“二……”

不等他开口,聂云洲一把将他提上来,聂怀桑稳稳站在房顶上。

他看看自己,又看看面前的人,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好像就是面前这个人轻轻一拉,就像从房檐上捡了只风筝那么轻巧。

“没事爬什么房顶?”聂云洲随口说了一句,“想摔断胳膊不练刀?”

声音有气无力的,聂怀桑听着都觉得他累。

可方才他又是真真切切看着他将自己整个从房檐下提了上来。

“二哥,你刚刚……刚刚怎么……”聂怀桑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疑惑和震惊,此时此刻,他仍旧有几分难以置信。

“怎么把你提上来的?”

“对啊。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

聂云洲走回到屋脊处,懒懒坐下,懒懒应了一句:“你很重吗?”

“我……”聂怀桑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我应该不算轻。”

聂云洲没有多说什么,只又道:“找我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聂怀桑想起自己的此行的目的,赶紧走过来挨着人坐下,“昀大哥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来劝劝你。二哥,你这回不会真跟大哥置气吧?你以前可从来没……”

“怀桑,”聂云洲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开口打断他的话,“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小时候?当然记得啊。”聂怀桑毫不迟疑,轻松的氛围让他忍不住伸直双脚,又将袍子扯平将双腿盖住,“小时候,整个族学里就数二哥最调皮,不是跟先生顶嘴,就是在课上打闹,扰的族学里的先生们看到你就头疼。”

“是吗?”

“当然了,现在二叔看到你还头疼呢。”聂怀桑刚说完,立马就意识到什么捂了嘴巴,“二哥,我不是故意……”

聂云洲并没介怀,反而淡淡道:“我跟二叔的梁子结了很多年吧?”

聂怀桑看看他,小心翼翼道:“据我所知,是很多年了……但缘由,我不太清楚。自打我懂事起,好像二叔就……有点排斥你。兴许是,”聂怀桑立马信誓旦旦补充道,“长辈们都喜欢听话懂事的,不喜欢调皮好动的孩子,这很正常,二叔也常说我,他……”

“那天,大哥跟我说,”聂云洲突然开口,语气沉缓到让聂怀桑不禁噤声 ,“他讨厌我。”

聂怀桑微微一怔,正想说什么,又听见聂云洲说道:“他说,他讨厌我不分轻重、狂悖无礼,讨厌我不知所谓、莫名其妙,讨厌我只会给他惹麻烦,给聂氏抹黑……”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很轻,可语气却沉。聂怀桑当即道:“大哥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一时口快,二哥你知道的,大哥脾气一上来,完全没什么理智可言,他……”

聂云洲没有听他继续解释:“大哥虽然脾气不好,但他从不说谎。”

“不是的,”聂怀桑一口否定,“大哥只是气糊涂了,而且,曦臣哥哥是一宗之主,二哥,这回你一定要体谅大哥……”

“体谅他?”

“是啊是啊,这回可不是小事,要不是曦臣哥哥不追究,主动瞒着蓝氏,说不定就算大哥亲自去云深不知处赔礼道歉也挽不回蓝氏跟聂氏的交情。大哥他当真是被你气糊涂了。”

聂怀桑解释的诚恳,聂云洲却没什么反应。

带着凉意的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带起的发丝半掩他的眉梢,竟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悲凉之意。

聂怀桑从他身上看到这股突如其来的哀伤,不由得一阵错愕。

他印象里的聂云洲,跟这样的情绪从来就是绝缘的。

“二哥……”聂怀桑不禁有些担心他,“你怎么了?”

“困了。”他敷衍了一句,起身跳下房顶径自回屋去了,徒留聂怀桑一个人在屋顶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