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来的正是时候,聂云洲正在思索怎么才能将人“骗来”清河,这不,他就上门了。
话说这蓝曦臣来清河是真勤。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他在不净世打转,聂云洲时常好奇他跟他大哥到底有多少说不完的事情。
以他对自家大哥的了解,聂明玦虽并非沉默寡言之人,却也并非善谈,蓝曦臣看着也文静,非是侃侃而谈滔滔不绝的类型,可这俩凑在一堆,没两三个时辰决计不会出来,聂云洲曾经扒过数次窗户试图偷听,都以失败告终,所以,他凭猜测得出一个结论:蓝曦臣话多。
在门口等了两个多时辰还不见人出来,聂云洲的耐心逐渐消磨殆尽。
好在很快就有脚步声靠近,他立马振奋精神,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将人拦住:“泽芜君,这么快就要回蓝氏了?”
蓝曦臣见是他,先是一怔,继而惯常温煦的笑意浅浅浮上来:“正是。云洲今日没下山?”
“我是那么贪玩的人吗?”
蓝曦臣浅笑,不作追问。
聂云洲见人心情不错,趁势又道:“泽芜君,你要是不急着回姑苏,我请你喝茶吧。”
蓝曦臣看看他,面前的人眼睛晶亮,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狡黠劲儿,却丝毫也不让人反感,就像一只略显笨拙的小狐狸,怎么也藏不好身后的小尾巴。
“喝茶?”
“对啊,清河的茶可好了,”聂云洲信口胡说,他也是往日听聂怀桑随口提起几句,“那些个茶摊茶铺每天都坐的满满当当。”
“好啊,”蓝曦臣欣然应允,“有劳云洲了。”
“客气。”
*
聂云洲领着人径直去了街上最大的一家茶楼。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一落座他就要了店里最贵的茶,装模作样的品了一口,然后学着周围那些点头称赞的茶客一样,直呼:“好茶,果然是好茶。”
蓝曦臣看在眼里,也不戳破,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小口:“入口回甘,的确不错。”
“要不是好茶,也不会这么多人来,你说是不是?”
蓝曦臣点头,顿了顿,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温和的看着他:“云洲邀我来可是有事?但说无妨。”
聂云洲摆手:“没事,我就单纯想请你喝茶。”
“为何?”蓝曦臣依然眼光淡淡的看着他,“自从云洲失忆之后,与曦臣并无往来。”
聂云洲道:“泽芜君,你这话就见外了,你与我大哥是结义兄弟,便也是我和怀桑的兄长,虽然我们平日不怎么走动,但是有了这层关系,自然也就亲近。”
“我道是头一回听你如此说。”
见人似是心有疑虑,聂云洲又道:“上回大哥的事情我还没谢你呢,而且我也一直想找机会问你,大哥真的没事吗?”
蓝曦臣看看他,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明玦兄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大哥说的不算。他一向要强,就算真生病受伤,也不会告诉我跟怀桑。”
蓝曦臣道:“明玦兄也只是不想你和怀桑担心而已。”
“那大哥他……”
“明玦兄很好,你不必担心。”
聂云洲看看他道:“既然泽芜君这么说,那我相信,大哥一定没骗我。”见人茶杯空了,聂云洲又殷殷的给人续上一杯,“泽芜君,喝茶。”
来来去去喝了三四杯,聂云洲也并没有什么话题跟人谈论,两人相对无言。
隔了半晌,蓝曦臣突然缓缓开口打破沉寂:“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令人不可思议。”
聂云洲随口问道:“泽芜君为何突然有此感叹?”
“没什么,只是今日你邀我出来,一时感慨罢了。”
“感慨?”聂云洲不解,“这……也值得感慨?”
蓝曦臣捏着茶杯道:“从前的事你都忘了,于现在的你而言,的确没什么好感慨的。”
聂云洲道:“人嘛,要向前看。以前的事情,忘了也就忘了,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蓝曦臣看看他:“你如此想?”
“不然呢?”
看他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蓝曦臣又微微垂下眼睛:“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就算是从前,你也没放在心上过。”
聂云洲没应。
蓝曦臣又问:“我给你的信,可还收着?你以前在信中说,你会一直留着。”
“信?”
“怎么?”蓝曦臣笑问,“那样大一摞信,难道你回来后从没打开看过吗?”
聂云洲尴尬的笑笑:“我要说没有,你信吗?”
蓝曦臣浅笑,给他倒了杯茶:“真没看?”
看人似乎并没生气的意思,聂云洲忙道:“我一看到有字的东西就头疼,所以就……”
蓝曦臣淡淡道:“在蓝氏见到你之前,我从不知道你竟如此厌恶读书认字。可尽管如此,你还是与我通信两年之久。”
聂云洲喝了口茶,没接话。
蓝曦臣似乎在追忆往事:“一日三餐,事无巨细,无一不落在纸上。说实话,在云深不知处第一眼见你,我都有一瞬错愕。都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我见惯了你温和细腻的文字,便也以为你的性子也是如此。但事实恰恰相反。”
聂云洲端着茶杯看了一眼蓝曦臣:“我给你写了两年信?怎么可能?我最讨厌提笔写字,不用说,写信的肯定不是我。”
蓝曦臣也莫名看了他一眼:“不是你,那会是谁?”
聂云洲捏着下巴想了想道:“一般我都找怀桑给我代笔,要是怀桑不乐意,就是昀大哥。你觉得他俩谁像行文的人?”
蓝曦臣反问他:“那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都有可能啊。不过怀桑好使唤,大概率是他。”说完,聂云洲又道,“泽芜君,我要真是找人代笔,你不会生气吧?”
蓝曦臣道:“是我当日鲁莽,不曾思虑周全,如此怪不得你。”
聂云洲随即奉承道:“泽芜君你真是大人有大量,你不跟我计较就好。不过话又说回来,泽芜君你既然能与替我代笔之人通信两年,想必你们一定彼此欣赏。”
蓝曦臣直言:“只从文字的确能看出此人文采斐然,心思细腻。”
聂云洲道:“那我帮你把他找出来,如何?”
“不必了。”
“不必了?”聂云洲有些疑惑,“这又是为何?”
蓝曦臣放下刚刚拿起的茶杯,抬眼看向他:“因为曦臣只想交云洲这个朋友。”
聂云洲微微一怔,继而笑道:“泽芜君你这样说,我可是会骄傲的。”
“当真?”
聂云洲笑笑:“我知道你是玩笑话,不会当真的。你可是泽芜君诶,我可高攀不起。”
蓝曦臣眼神微黯:“你方才不还说视我为兄长?说起来,你也该和怀桑一样,唤我二哥。”
“这……二哥哪能表达我对泽芜君你滔滔不绝的崇拜之情呢?还是泽芜君三个字显得庄重肃穆。你说是不是,泽芜君?”
蓝曦臣有些失落:“你说是便是吧。”
转眼,桌上的茶壶又空了,店里的伙计来换了壶新茶,蓝曦臣望着还在冒热气的茶水,再次开口问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么?”
“说什么?”
“你邀我来,就只是品茶?”
聂云洲道:“对啊。怀桑说,这品茶最重要的就是心神宁静,茶香熏熏间,叫人心旷神怡。泽芜君,你要不试着把眼睛闭上?这样感受更真切。”
蓝曦臣半信半疑阖上眼睛,只听见聂云洲如梦似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泽芜君,你有没有觉得心旷神怡,昏昏欲睡啊?”
他正想作出反应,谁知耳畔的声音戛然而止,自己的意识也瞬间断开。
聂云洲看着终于被药倒的蓝曦臣,长长舒了口气:“真行啊你,这么能撑。幸亏我早有准备,这药可是昀大哥拿来猎熊瞎子的。泽芜君,”聂云洲看着人道,“咱别在这睡,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咱去那美美睡一觉,睡醒了你再回姑苏,好不好?”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聂云洲起身去外面叫了几个伙计进来,顺手放了个银锭子在桌上:“把他背去那个什么春什么园。”
伙计提醒他:“春华园。”
“春华园春华园,记得要间上房。”
伙计问他:“公子,要叫姑娘吗?”
“姑娘?”聂云洲摸不着头脑,“叫姑娘做什么?”
伙计道:“这位公子睡的沉,姑娘们心细,方便照顾。”
聂云洲看了看人事不省的蓝曦臣,觉得有人照顾也是好事,便又摸了两个银锭子递过去:“那就叫几个姑娘吧,记得吩咐她们好生照顾。”
“公子放心,春华园的姑娘个个都会伺候人,保准把这位公子伺候的舒舒服服。”
聂云洲觉得这话听着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只又嘱托了一句:“吟诗作对、唱曲儿唱戏那些就都省了,别再把他给我吵醒了。”
伙计们点点头:“公子放心,我等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去吧,记得走后门,别让人瞧见。”
几个伙计连连点头,揣了银子就将蓝曦臣从二楼背了下去。
聂云洲看着人出门,莫名有些许得意,口里还道:“这回看你还拿蓝曦臣来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