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说话算话,每隔一日便来为他上药。那脂灵膏果真是好药,前后不过三次,他背上的伤口便已经结痂。
“这次药上过之后,便无需再上药。”
蓝启仁一边阖上药盒,一边说道。可蓝暮深听到这话,似乎并不欢喜:“师傅,我觉得伤口处还有些隐隐作痛,是不是还需要再上几次药?”
蓝启仁狐疑:“怎会?你伤口已经结痂,想来是已经愈合才对。”
蓝暮深看着他道:“可……可我觉得伤口还是有些疼……”
蓝启仁半信半疑的替他检查了一下伤处:“愈合的很好,多休养几日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蓝暮深:“……”
送人出门,到了门口,蓝启仁突然想起件事,刚准备转身同他说,谁知蓝暮深心不在焉,竟未留意人已经停下,
两人当即撞了个满怀,他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拦腰捞住。
蓝启仁惊魂未定,就要推开他,却发现这人禁锢在他腰上的手丝毫也未松动。
他突然注意到,也就是此刻方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清瘦矮小,病恹恹的,身手一般,修为平平。而如今,在他一晃神的功夫,他已经窜的跟他一般高。
他想起替他上药时,无意瞥见他腰腹的线条,那是勤于修炼之人才会保有的流畅。
而此刻,他正看着他,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面前这个人看他的眼光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入侵之意。
可细看,面前还是那张稚嫩青涩的脸。
“师傅,你没事吧?”腰上的手缓缓松开,蓝启仁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
“弟子方才一时出神,请师傅见谅。”
蓝启仁看他神色诚恳真挚,也相信方才是他一时情急:“也怪我突然停住……”
“师傅是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段时间不要下山,先将伤养好。”
“是,弟子谨记。”
*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转眼又是三年。
蓝曦臣逐渐开始接手家族事务,蓝启仁一门心思扑在蓝曦臣的教导上,而蓝暮深要为他分忧,所以多数时候都是他带着弟子在外夜猎。
短则数日,长则月余,才会回一次云深不知处。
他少在云深不知处,已是家常便饭。
每回回来,也是匆匆忙忙,不说旁人,就是蓝曦臣也甚少见他一面。
蓝氏众人都知道蓝启仁有心栽培,他也的确不负所望,在蓝氏这些年,修为剑术皆日渐增益。如今已是蓝氏首屈一指的弟子,蓝氏众人对他赞不绝口,‘清暮君’的尊称不仅名震玄门,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冰室。
“先生,暮深师兄回来了。”
蓝启仁翻了页手上的书卷,像往常一样说道:“让他回去歇着,不必过来拜见。跟他说,过两日不净世清谈会,他回来了正好跟曦臣走一趟,让他准备着。”
“是。”
片刻,传话的弟子再次进门:“先生,暮深师兄问,这是大公子第一次代表蓝氏参加清谈会,是否还是先生亲自陪同妥当些?”
蓝启仁道:“他同曦臣去,我并未觉得不妥当。”
弟子将话传出去,很快再次进门:“先生,暮深师兄说必不会让先生失望。”
蓝启仁微微抬眼,什么也没说,再次将视线落在手上的书中。
*
蓝暮深没想到,近六年时间,他跟蓝启仁不仅没有更进一步,反而如今连见一面都困难。
他不是带着弟子在外夜猎,就是跟着蓝曦臣周旋在宗门事务中。
而蓝启仁逐渐将蓝氏内务移交,重心慢慢放到教学上。
云深不知处每年会接纳不少前来受教的世家弟子,几乎全都是慕名而来。
蓝启仁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而他这个蓝启仁亲收的弟子,因为过于“优秀”,完全不必蓝启仁亲自指点,就学会了茁壮成长。
白日在温氏清谈会上,温若寒以切磋为名,试探他虚实,跟他交手了十数回合。
他虽然还没完全复原,但这几年修养的不错,虽无全胜把握,但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只是温若寒实力不弱,他多少有些硬抗。
蓝子卿来找他。
每回都是他来给他送药。
明明知道他不会喝,他还偏要送来。
“师兄,这药你还是喝了吧,熬这药也不容易。”
“你放那,我等会儿喝。”蓝暮深倚在房顶上,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他这个师弟,多少有些烦人。
“我若不看着师兄喝下去,等我一走,师兄必定倒到墙角。”
他倒是了解他。
“师兄,夜深露重,你身上还有伤,回房睡吧。”
蓝暮深望着天上的月亮,淡淡道:“子卿,听说你来自南疆。”
蓝子卿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些,不过还是道:“是,我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幸好遇上师叔,被他带回蓝氏,又承蒙先生不弃,给我一容身之处。”
“听说南疆那地方多毒虫烟障……”
“何止毒虫烟障?那地方山深林密,妖邪出没,常有邪祟侵扰,豪门大户能请来高人辟邪,尚能自保。而像我这样的人,便是生死由命了。”
蓝暮深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如今学成,可有想过回南疆治治那地方的邪祟?”
蓝子卿捏紧手上的剑:“我家人都不在了,我还回那地方做什么?穷山恶水,自求多福吧。”
蓝暮深没多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他的月亮。
蓝子卿说完之后,似乎又想到什么,抬头问他:“师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你是不是要离开蓝氏?”
“你误会了。”
“师兄,”蓝子卿有些焦急,“你在蓝氏一切都好,先生待你也好,你何故有离开的心思?是不是师弟们不上进,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在水中捞月,看似唾手可得,实则只是我自以为是。”
“师兄?”蓝子卿不明白他的意思。
“药放在那,你可以出去了。”
“……”
蓝子卿看看他,默默退了出去。
*
寒室。
蓝子卿将药送到,随即就来给蓝启仁回话。
“先生,师兄还是不喝药。”
蓝启仁蹙眉:“你怎么不看着他喝?”
“师兄不让我守着。”
“以他的性子,你一走肯定就将药扔了。”
蓝子卿默认。
“先生,师兄好像有离开蓝氏的打算。”
蓝启仁微惊:“他……他说什么了?”
“他只是问了些弟子以前的事情,师兄在蓝氏这几年,似乎……并不开心。”
蓝启仁沉默无语。
*
蓝暮深在房顶上坐了许久,还是打算去见蓝启仁一面。
从前他对他避而不见,他只当蓝氏事务繁忙,可如今,他和蓝曦臣已经能替他分忧,他还是如此这般。
他明明是他的弟子,数年里,却连他这个师傅的面都见不上几回。
着实可笑。
“先生刚刚出去了,暮深师兄可是有事找先生?”寒室门前留侯的师弟问他。
“师傅去哪了?”
“似乎是往竹苑方向去了。暮深师兄明日再来吧。”
“好,多谢。”
竹苑?
除了去找他兄长蓝衍,这么晚也没别的事了。
看来是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不然,以他的性格是不会打扰他兄长清修。
从前他便注意过,若非遇事不决,无计可施,蓝启仁必不会前往此处。
想了想,他抬脚也跟了过去。
*
竹苑内。
蓝启仁与一面貌相仿之人对坐于房中。
檀香袅袅,灯火幽微,衬得两人的脸色都有沉凝。
蓝启仁微垂着头,对面那人替他倒了杯茶:“阿衡,你消瘦了许多,何事烦忧?可是曦臣与忘机又叫你焦头烂额了?”
蓝启仁摇头:“兄长放心,他们很好。这几年,曦臣已经上手家族事务,忘机进步也很大。”
蓝衍欣慰不已:“那就好,那就好……”
“大嫂她……”
“中毒已深,就算我倾力相保,也时日无多了……”
蓝启仁抬眼看着他:“兄长……”
蓝衍朝他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你不必担心。我反道有些担心你。”
“兄长不必忧心,蓝氏一切都好。”
蓝衍看看他:“你那个弟子,蓝暮深,最近可又惹了麻烦?”
“没有。他办事一向稳妥。”
蓝衍道:“他行事作风虽与蓝氏迥异,但不得不说,阿衡,这几年,他替你挡了不少麻烦。至少,在曦臣和忘机能独当一面之前,他都是你最得力的臂膀。”
蓝启仁道:“太犟……”
蓝衍浅笑:“若不是有几分骨气,如何镇得住金氏和温氏?清暮君这个名头,于他来说不过虚名,对蓝氏来说,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标志。蓝氏未曾后继无力,也未曾因为当初之事一蹶不振,这才是最重要的。”
蓝启仁不语。
“蓝氏向来没有亲收弟子的传统,能让阿衡破例,我就知道,此人一定不俗。”
蓝启仁道:“……天赋异禀,聪敏异常,我不曾指点半分,他已经赢得玄门威名。清暮剑名震玄门,清暮君声名远播,弟子如此,我该欣慰。”
蓝衍看看他:“既然把清暮剑给了他,阿衡如今为何又说丧气话?”
蓝启仁不去看他,只盯着面前的茶杯:“他剑术极佳,怎能没有一柄好剑?清暮剑放在匣子里,反道平白埋没了,给他并无其他意思,只希望他能有所成,仅此而已。”
“那是娘留给你的念想,是让你赠给……”蓝衍没有说下去。
一阵静默。
蓝启仁缓缓开口:“兄长,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蓝衍看着他,神色平和:“可你并不想纠正这件错事。”
心思被洞穿,蓝启仁稍显无措:“我并无其他奢望,只要人在跟前就好……”
“人都是贪心的,尤其感情这回事,总会想要更多。”
“我都明白。”
“无论你做何选择,兄长都支持你。”
“兄长,你不明白,”蓝启仁看上去很是纠结,“很多事情,并不止你眼见的那些阻碍,有些东西,很难说清……”
“既然看不见,那就当它不存在。既然说不清,那就不说。何必自寻烦恼?”
蓝启仁摇头:“兄长,你不会明白我的顾虑……”
又是一阵沉默。
“他有离开之意,这几年,我也避他避的辛苦。倒不如放了他,也放过我自己。”
蓝衍:“……”
蓝暮深避开巡逻弟子来到竹苑附近,外围虽有结界,不过于他却不是件难事。
他小心翼翼撕开一道口子钻进去,纵身便从房顶翻倒内院,靠到燃着灯的窗户跟前。
隐约能瞧见里面两个人影,他一眼就认出背对着他的正是蓝启仁。
他听见他说:
“兄长,如今我唯一所愿,只想蓝氏安好,曦臣和忘机能不负众望,其他的,都不是要紧事。”
“可曦臣忘机尚且不能独当一面,你当真要放弃?”
“两全其美。何况,承陵申氏又派了人来询问。”
“此事你还能推脱到几时……”
蓝启仁面有难色:“既然推脱不下,那便不推脱。蓝氏言而有信,既然从前长辈替我应下这桩婚事,断没有做小辈的上门退婚的道理。”
“……”
“申老太公上次还说起这桩婚事,若非蓝氏变故,早就……”
“可你不是……”
“如今蓝氏没有得力弟子,宗内门生也都资质平平,曦臣和忘机正是需要历练的时候,很多事情我也不便出面,若有人替我周全,于我也是幸事。”
“你专程来此,难道是要说这件事?”
蓝启仁郑重道:“我想好了,婚事不宜再拖,我想尽快跟申家商量此事。至于其他……”
“阿衡三思……”
“我如此抉择,于蓝氏、于我,都好。”
屋外,蓝暮深看了一眼天上惨白的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纵身离开了。
“阿衡,此事你定要慎重。若是事情成了定局,他日再难回头了。”
蓝启仁眸中黯了黯,手上不禁捏紧膝盖上的袍子。
良久,他缓缓抬头,近乎绝望的看着对面的人:“兄长,我不想走一条明知走不到头的路,可我的心却一个劲往这条路上奔。云深不知处关不住他,唯一的法子,只能叫我自己彻底死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