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蓝启仁在气头上罚了蓝暮深，可事后想起来，不免觉得此番处罚有些过当。

　　何况他身上还有伤，虽然已经交代让他去冷泉疗伤，但他仍旧有些放心不下。不管怎么说，这个他亲自收入蓝氏的弟子，这几年他指点的虽少，但他进益却大。

　　而且规行矩步，从未犯禁。

　　这次之事，虽说因他而起，可若真是细究，与他有何干系？姚氏和舒氏无非是因着他非蓝氏嫡系，以此来试探蓝氏态度罢了。

　　思来想去，蓝启仁还是决定同他交代一番。他日后免不得常常在外行走，如此粗心，招惹上这些闲事，可不利于他的声名。

　　刚想叫弟子去唤他来，想到他身上伤的不轻，这时候说不定在卧床静养，他便亲自来了他的住处。

　　他和蓝曦臣一直同住在寒室，不过，他住在侧院。

　　还未进院门，他就听见里面有利剑破空之声。走到门口，果真瞧见人在院中练剑。

　　一身极简的素袍，前端的袍子尽数撩起来扎在腰带里。他未像寻日那般将头发半批半束，而是尽数挽在头顶，套在一个白玉发冠之中。

　　剑眉斜飞，眼若灿星。剑若游龙，步如飞凰，收放自如，刚柔并济。清暮剑在他手中随心所动，化一化万，竟不费吹灰之力。

　　忽而，他踮脚一跃，持剑扫过院中那丛凤尾竹，密密麻麻的竹叶纷纷落落，但倏而随一道剑气化成盘旋的飓风，他跃上房顶，竹叶飓风便跟着他的剑，如同一条巨大的碧绿龙尾。

　　突然，他在屋顶站定，举剑一挥，片片竹叶瞬间化成箭雨如同钢钉一般嵌进院墙的石砖中。

　　风过，他执剑立在墙头，长袍抹额飞扬，凛凛九尺之躯背风而立，竟有俯瞰天下，睥睨众生之势。

　　蓝启仁看着房顶的人影，竟半天没有动静。道是蓝暮深先瞥见他，一跃就从屋顶落在他跟前。

　　“师傅，师傅怎么来了？”

　　他气息还未平稳，口中带着轻微的粗喘。额角鬓间布着一层汗，连带他的眉眼看起来都有些润湿。

　　“你身上有伤，为何还在练剑？”

　　“剑法一日不练便觉得生疏。而且我身上的伤也没什么大碍。多谢师傅关心。”

　　“手上的伤……”瞧见他右手缠着绑带，蓝启仁便没问下去。两百戒尺，定然没那么快好。

　　“没事。”蓝暮深一笑，“已经消肿了，道也不耽误我使剑。”

　　“你很用功。”

　　“不敢辜负师傅栽培。师傅，进来坐。”

　　蓝启仁随他进门。屋子很整洁，几乎没有一点多余的杂物。邀人坐下，蓝暮深便给人倒了杯茶:“先生喝水。”

　　蓝启仁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很淡，不过很是清香:“这是……”

　　“此茶唤做浅茶，是弟子偶然喝到，觉得滋味别致，便带了些回来。师傅觉得如何？”

　　蓝启仁点了下头:“入口滋味浅淡，却又回甘，香味清浅不散，的确别致。”

　　“师傅若喜欢，弟子这里还有些，可以送给师傅。”

　　说着，转身就去柜子里取了个巴掌大小的匣子过来:“师傅，给。”

　　见人诚心诚意，蓝启仁也没推拒，伸手接过来:“多谢。”

　　蓝暮深看他收下，继而又问:“师傅今日来找弟子，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蓝启仁道:“是关于上回姚氏和舒氏……”

　　话未落，蓝暮深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师傅，弟子知错，弟子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

　　蓝启仁没想追究前事，起身将他扶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谁让你动不动就跪？”

　　“弟子惹师傅生气，该跪。”

　　蓝启仁道:“罚也罚了，今日来我并非要追究你，我是提醒你，如今你已是声名在外的清暮君，一言一行更要谨小慎微，上回的事情你若谨慎些，便不至于引起这样的误会。”

　　“是，弟子谨记。”

　　蓝启仁看看他，错开视线:“日后，待有合适的机会，你的亲事我会亲自为你安排，必不会委屈你。”

　　蓝暮深皱眉:“师傅，弟子还未曾想过成家。”

　　“你尚未及冠，如今说成家的确还尚早。不过，却也该好生思量了。”

　　“师傅，其实弟子……”

　　见他欲言又止，蓝启仁问他:“你想说什么？”

　　蓝暮深看看他，又摇摇头:“没，一切听师傅安排。”

　　蓝启仁又从腰间取出一盒药递给他:“这是脂灵膏，对你背上的伤有好处。”

　　他接过来，虽只有小小一盒，但一打开便是一股异香扑鼻:“多谢师傅，只是……”说着，他将药膏还给蓝启仁，“这药我不能要。”

　　“为何不能要？”

　　蓝暮深道:“弟子已经三番五次麻烦小师弟上药，这回，是再不好麻烦他。所以……”

　　蓝启仁明了:“我道是忘了，你跟前没人帮衬。无妨，我替你上药就是。”

　　蓝暮深微微讶异的看着他:“这……”

　　“今日我既来了，也别白来一趟。”蓝启仁示意他将伤处露出来，蓝暮深看看他，继而将腰带解开，褪下上衣，露出脊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蓝启仁看了一眼便不禁皱眉，这么些日子，背上的伤口竟还没愈合:“伤成这样还说没事？不好生安养，整日还舞刀练剑。”

　　蓝启仁一边说一边将盒子里的药膏抹到伤处，手上颇重，蓝暮深不禁蹙眉绷紧身子，却也没喊疼，蓝启仁觉察，手上随即轻柔了许多:“擦了药便好生休息几日，不准再动刀动剑，知道吗？”

　　“知道了……”

　　蓝暮深双手撑着膝盖，他清楚的感觉到，温热的指腹带着冰凉的药膏在他肌肤上轻轻摩挲。

　　“师傅……”

　　“嗯？”

　　“如果我下回受伤，你还会替我上药吗？”

　　“要尽量避免受伤。”

　　“如果……无法避免呢？”

　　“好了，”不等他回答，蓝启仁已经替他上好药，蓝暮深站起来将衣服穿好，蓝启仁嘱托他，“这两日先不要去冷泉。每隔一日，我会来给你上一次药。”

　　蓝暮深眼前一亮:“多谢师傅。”

　　看他神色欣喜，蓝启仁道有几分疑惑:“好生歇着吧。”

　　“是，师傅。”